在城市里是很难见到槐花的,准确地说应该是刺槐树花。即使是百花盛开的春天,公园里有各种花卉争奇斗艳,也很难找到槐树花。也许它只属于乡村,属于遥远的童年吧。
刺槐树是一种长得很丑的树,树皮厚而呈暗褐色,有很多纹裂,刺槐树虽面貌丑陋但并不影响它在春天里的抽枝发芽,当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刺槐树干间也次第抽出嫩绿鲜润的枝叶,到五月份枝叶间便开出白色长椭圆形的花朵,一串一串呈斜钟状垂挂在枝头,而且花的长势喜人很快便盖过树叶,开得那么恣意茂盛,满树满树一簇一簇挤挤挨挨的,好像要把树枝都要压断似的,散发出馥郁的清香。这便是丑刺槐开出的槐花,清新淡雅,还可食用,据说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脂肪、糖、和多种维生素,是用来制作蜂蜜的最佳原料。
记忆中的槐花开遍了整个童年,那带着甜味的芳香常常弥漫在心间,悠远流长。我童年时代的家位于一个青山掩映绿水萦绕的美丽乡镇——凉泉,就象她的名字一样,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一条古朴安详的小街毗镇而居,我们便居住在这乡村与集镇之间的小街上。从我家后门出去有一道不算太长的土埂围着的园子,园子里栽满了刺槐树。槐花盛开的时候也是小伙伴们结伴去“捋槐花”的盛事时节。乡里的少年们一个个精力旺盛,他们有的拿着细长的竹杆去打槐花,再摇一摇树枝,花朵便落得满地都是,小伙伴们便一拥而上拾捡槐花,还时不时地把嫩嫩的带着甜香的花瓣塞到嘴里细细地嚼。有的干脆脱掉鞋子光着脚丫,敏捷利落地爬上树枝最高端,折下成串的花枝,捋下一把放进嘴里,一丝甜蜜溢出嘴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和弟妹们无比艳羡地遥望着,感觉好神奇,树上居然能开出能吃的花。奶奶说,这些花是可以吃的,还能做出很多美食,只是乡里的孩子们大多会打上满满一篮子回家喂猪,家家户户饲养的猪都是宝贝,到年底便是家里的重要收入了,所以把上好的槐花做猪饲料能让猪长出更多的肥膘。奶奶也养了一头大肥猪,我们便也兴冲冲地加入到打槐花的小伙伴们的行列,槐花纷纷飘落,掉在我们头上、脸上、肩上,我们咯咯地笑着,一边不时地嚼一两片花瓣,一边捡花进竹篮里,直到沉甸甸地满载而归。回到家里,奶奶把槐花拌在猪饲料里,大肥猪就叭哒叭哒地吃得很欢,而我们则托腮傻蹲在旁边看着,也咯咯笑得很欢,这可是我们的劳动成果呢!
童年时代,我爷爷和奶奶都是当年被称为供销合作社的工作人员,爷爷跑供销采购,常年出差在外,奶奶在国营饭店做了一辈子厨师。我奶奶麻利能干,一个人独揽了红案白案的主厨技能,所谓红案是指烹制菜肴,白案是制作面点。奶奶的菜做得好是享誉盛名的,大家都慕名来吃。那时候国营饭店是独家经营,生意自然非常红火,我奶奶也整天都在忙碌。奶奶快六十岁了,精神矍铄,干劲十足,完全没有闲下来的意思,直到有一天合作商店主任让她填一张退休审批表,于是在一阵敲锣打鼓的欢送下,胸前佩戴着大红花的奶奶被光荣地退休回家了。忙了一辈子突然闲下来,奶奶一时不适应,生了一场大病,在县医院住了一星期的院。大病痊愈后终于调整了心态,也和乡里其他人家一样在家里养鸡喂猪带孙娃,依然把家里的日子拾掇得红红火火。
虽然居住在乡村里,但我们家当年是属于商品粮户,家里并没有农田土地,喂猪有一部分靠买米糠,不过每到收获季节,我家里的农产品却并不比农户人家少。往往是堆满了半边屋子,山芋出来有山芋,西瓜出来有西瓜,各种时新菜蔬应有尽有。这些都是热心的乡邻们送来的。这当然和我奶奶善结人缘有紧密联系。奶奶生性爽朗,热心助人,六、七十年代是计划经济时代,我的家境算好的,邻里街坊谁家生活困难只要求助到奶奶,她老人家都会慷慨解囊,我家也因此有了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亲戚,奶奶称他们为朋亲,就是没有亲情血缘的朋友类亲戚。印象中我记得其中有一家是郭屋村的大个子郭爹和他爱唠嗑的老伴郭奶,每到凉泉街上来就带来满篮子的土产品到家里来坐坐说说话,一到过年的时候郭爹就来帮我家扫扬尘,熬米糖。还有一家是叫什么村的我不记得名字了,那户人家会种西瓜,一到秋收时候从很远很远的村落挑了整框整框的西瓜到我家,奶奶便把西瓜瓤刮下来给我们吃,实在吃不了的就用大锅煮西瓜粥,西瓜皮部分晒干用盐腌制起来就是下饭的腌菜。西瓜粥是特好吃的,常常吃得把肚皮撑得圆滚滚的还想再吃。
我家姐弟三个都是我奶奶带大的,我家的堂屋很大,奶奶经常招呼小伙伴们到家里来和我们一起玩各种游戏,那是多么欢乐的童年啊,家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农闲时候邻里的奶奶大妈婶婶们也常聚集到我家里神侃海聊。那时候没有电灯,计划经济时期物质匮乏,在那个任何商品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煤油也是相当紧俏的,但我们家却已经有了煤油灯,晶莹透明的玻璃材质的灯座,外形如细腰大肚的葫芦,上面是个形如张嘴蛤蟆的灯头,灯头一侧有个可把灯芯调进调出的旋钮,以控制灯的亮度,上面用擦得铮亮的灯罩罩住放在桌上。一到夜幕降临,我们姐弟几个就围坐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左邻右舍的大妈大婶们也都纷纷来到我家里,聚集在煤油灯下一边搓麻绳纳鞋底或缝补衣物一边和奶奶拉家常。有的甚至把白天没干完的农活也拉到我家堂屋里来继续干,比如说绕柴火把,摘棉花桃……,这煤油灯的光亮给左邻右舍带来了便利,也给我们家带来了欢乐,我常常是写着写着作业便走了神听大人们说话去了,奶奶见了便一声断喝:“还不快写字,小孩子不要听大人讲话!”。黄晕的煤油灯光温润了冬日的乡间夜晚,也温暖着儿时其乐融融的旧时光。
到了年关要宰杀年猪迎新年了,奶奶养的大肥猪也照例要被宰杀来完成丰年愿景的使命。奶奶拌好丰盛的猪食让大肥猪再美美饱餐一顿,心里竟有万分舍不得,流露出唏嘘态,只在嘴里喃喃着:“明年再养个小猪仔再来喂你们吧!”。
冬去春来,后园的槐树枝条又返青了,长出细嫩细嫩的叶子,很快到了四五月间,玲珑一样的槐花再次缀满枝头,在枝叶间泛着柔光,在清风中芬芳,在阳光下舞蹈,春意盎然,花香四溢,“打槐花吃槐花捡槐花去喽!”孩童们的欢声笑语随着花香荡漾着,槐花浸润的芳香童年似乎又从那遥远的清浅时光里徐徐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