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趁闲暇时间,穿过荆棘丛生的小路,来到小时候放牛的湖滩,此时这里已是物是人非。湖水早已向天边退去。刚立春不久,枯黄的野草迟迟不愿退出冬的领地,把春天拒之于千里之外。茅草从浅到深一片焦黄。微风轻轻吹拂,挺不起腰干的茅草被吹得歪歪斜斜瑟瑟发抖。水边的芦苇和水草也耐不住冬寒,现出苍黄。远远望去,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沐着夕晖,踏着枯黄的野草,软软的,有股韧劲,像极了湖边的农人,淳朴敦厚中带着倔犟与坚韧。有零星的“蛇床草”孤零零地点缀在无边的杂草之间,虽有些恓惶,但那一抹绿,却使人眼睛一亮,忽然想起欧阳修的诗句:“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头已白。”
不知是哪个急性子,料峭春寒,把一头老水牛拴在湖边,莫非想让水牛提前感知春的气息?老水牛皮青毛黄,它在那里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不时低头咬住枯黄的野草,嚼几下,从容安详,面带笑意。人从它旁边经过,它用眼瞅瞅,爱理不理,无欲无求,继续品尝早春的滋味。
我想,过不了多久,那些小甲虫,小飞虫,小蝗虫都要回到它们的领地重建它们的传说和荣光。屎壳郎也不会忘记那湖滩还有去年落下的一堆牛粪,它会推着一个大黑球在湖滩漫无目的做着搬运工作……
这时,一行大雁款款飞来,直指蓝天,不知是从南方而来 还是从北方而来?它们只管给人们捎来了春的消息。偶尔野鸭掠过水面,一圈又一圈,荡出春水的波纹。两只翠鸟飞过,“唧唧”的鸣声从耳旁飘过,湿漉漉,婉转且缠绵。
几个农人在湖滩挖藕,她们卷起长袖,手握铁锹,旁若无人,神情专注,动作娴熟,这可是上苍赐予湖边人的馈赠啊!想吃莲藕或者赠予远道的亲朋,不用急,拎一把铁锹,挽一个土筐,三下五除二撇开淤泥,横竖几条白莲藕就可以满足你所有的应酬。那可是故乡独一无二的乡愁啊。
不远处的湖面,一条小木船泊在水面。显然,这条小木船已经很久没有乘风破浪过。像时间长河里的一个标点符号。此时我想起了苏轼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然而,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做到“忘却营营”?
望着残荷落尽绿意的湖滩,我想起夏日荷花摇曳多姿的情景,多么令人神往。粉红的荷花,碧绿的荷叶,它们都尽情地送来缕缕清香。那沁人的香气啊,穿过荷丛,飘过水面,游离在人们的鼻息间,勾人心魄! 再到夏秋之交,湖里的莲蓬已然成熟。剥开嫩绿的皮,露出白嫩的肉。咬一口,脆嘣嘣,便有一股甜甜的滋味流入喉管,沁入心脾。带给你无限美好的回味。它曾经是我们儿时的零食。
沿着湖滩我继续寻找一种天然野生菌。方言叫“皮皮菇”。生长在潮湿肥沃的湖滩,春雨绵绵,皮皮菇潜滋暗长。它的颜色和形状如木耳,但比木耳更柔软,味道更鲜美。
清明节前,水麯草出来了。满湖滩的水麯草,绿绿的,嫩嫩的,向人们点头。穿红着绿的女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走上前,撸起袖,伸出手,掐其嫩苗,清洗后,混合糯米粉捣成糊,做成水麯粑,蒸熟后软糯可口,泛一种青色的光泽,是春天的颜色也是春天的滋味。吃粑时,小孩捧在手上,有些烫人,便左右倒腾,上下抖动,水麯粑就像青色的小鸟在掌上翻飞。待刚好入口便随意食之。
与之媲美的还有“田荠菜”。那可是一代人的童年啊!饥馑年代用来充饥如今却成了舌尖上的美食。春三月,拎一个竹篮,拿一把铲刀,在杂草丛中寻觅未开花的田荠菜,洗净,焯水,切碎,油炒,再把煮好的米饭扣在菜上,用小火焖熟,一锅田荠菜饭就做成。如果在锅边放上几块腊肉,那简直是一种难得的细嚼慢咽才能品出的家乡味道。
回家的路上,遇到养鸭户金富。他年近七旬,年轻时一场误入歧途的婚姻导致他孑然一身。一辈子单身,一辈子在沿湖养鸭为生。一辈子日守湖岸夜守孤舟,形成了他不苟言笑,孤寂隐忍的性格。迎面看到我向他走近,黝黑发亮的脸庞露出一丝笑容,有些木然也有些勉强。我同他搭讪:“金富哥,还养鸭吗?”他苦笑的脸立刻显出一丝无奈:“莫提哟,亏得裤子兜都冇得!”同他简短的交流我知道了传统养鸭户的辛酸与不幸。一句话道出了资本竞争的残酷:“我半年才出栏的鸭子人家半个月就搞定。一年辛苦种的粮食全部喂到鸭嘴里还倒搭上几万元。没想到养了一辈子鸭还栽在鸭身上!”我明白了,科技的发展,的确能给人们带来福音,可是也给人类带来隐患。肉类食物的需求在人们日常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有了市场的需求就有了商机,因而刺激了养殖业的飞速发展。为了提升动物的快速生长,缩短动物的生长周期,创造更多的利润。物欲的膨胀令某些人的手段卑劣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什么激素、抗生素、催生素统统都用上。甚至为了控制动物的繁殖,让其一味的长脂肪,避孕药都排上了用场。残留在动物身上的药物成分,成了隐形的杀手,威胁着人类的健康。这不得不令人产生恐惧感。
沧海桑田。行走在故乡的湖边,我仿佛行走在时光的隧道上。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魂牵梦萦,深爱不舍的故乡就在我身旁。我想,这里有收获的喜悦也有被吞噬的无奈。但不管怎样,湖水依旧轻轻荡漾,时光仍在慢慢流逝。我不仅惦念那些味道,更怀念那过往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