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我和少锋为自己放了一天假,暂别繁重、枯燥的工地。一大早怀着愉快的心情漫步在安昌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清早人不多,但早餐铺上已升腾起缕缕白烟,炽热的烟气带着霉干菜扣肉的香味,还和着土灶的泥土气息,给远离乡土的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整个古镇临水而建,自有江南水乡风韵。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典型的前店后居家,居住和商业混合在一起。边走边逛,莫名就走进一家酿酒的小作坊,其实是因为酒曲的浓香总莫名其妙地诱惑着我,记忆中那是一种香甜又辛辣的味道。勾起我浓浓乡愁! 早年间,乡村里大都有酿酒的作坊和榨油的油坊。父辈们都是喝原始的纯粮酒,这种酒用晒干的山芋片或高粱酿造,度数高,酒味浓烈。乡下人也不是经常喝得起,只有逢年过节或有喜事时才能一亲芳泽,平时除非是贵客临门,才舍得打半斤八两,宾主尽谊。 小时候看父亲和亲友喝酒那个神态,让我百思不解。父亲喝酒时,总是先招呼客人吃菜,再端起桌上的白瓷蓝花小酒杯跟客人的酒杯轻碰一下,轻轻抿上一小口,嘴里不断发出咂咂声,脸上散发出云彩般的光辉。这时候总是让我和母亲帮着煨酒,煨酒就是将锡壶放热水里或无明火的柴屑中加热,能闻到浓烈的香味,每次我总是有一种想尝一下的冲动,可又畏惧父亲的目光。 没想到这么浓烈的酒香,我第一次体会的是透过五脏六腑的辛辣,喉咙里火烧火燎,脸上火辣辣。 那天是父亲的好友亚元叔来跟父亲商量油坊开榨的日子,正好端午节。新菜籽已收割,晒干。父亲留亚元叔吃午饭,让我去酒坊打一壶酒,我一路连蹦带跳赶到酒坊,酒坊外表并不起眼。几间朴素的土房子,被风雨侵蚀,墙土墙上爬满老藤,小黄蜂的孔洞布满其间,夏日的午后,忙碌的小黄峰进进出出,它们轻轻扇动翅膀,发出轻盈的声音,
而我已不能像童年时去捕捉它们。
当我从正元伯手中接过酒时,心中一阵阵激动,听不清正元伯叮嘱我路上要小心的话。走到无人处时,慢慢揭开封口的塑料膜,小心翼翼地嗅着酒香,终耐不住心里很久的好奇,咕咚一声,一口酒直入喉咙,没有吐出的机会,家乡土话叫好奇害死人!伸着舌头忙跑向路边的水塘…… 当我低头躲闪着将酒放在桌上时,还是被父亲看出了端倪。他一把将我捉住,双手固定我的脑袋,两眼直盯着我猴屁股样的小脸,我又惊又惧。“小子,你偷酒喝了,没事吧!”父亲大声问我。 “别惊了娃,”亚元叔从父亲手中把我搂过来,“没事,少锋也喝过,迷糊了一会儿就好了,依我看这小子耐酒性强!是个男子汉。”…… 时光来来往往,高粱青了又熟了,黄澄澄,黄土地里坑坑洼洼,山芋又大又圆。农人一次次收获留下口粮,有些酿成酒,将日子揉进酒里,让生命充满激情,香甜!在这样的轮回中,我们渐渐长大成人,走向天南海北,为生活打拼。 结识五湖四海的朋友,在交往中,烟酒是最好的媒介,河南、山东、关外人喝酒豪爽、大气,他们不在乎席上菜肴的高贵与多少,喝的是激情与坦诚!南方人大都好情调,讲究菜品,慢慢入佳境,划拳划得兴起时,大有不醉不休之势。 我家乡父老喝酒,总是细水长流,用一种二钱,三钱的酒杯,一小口细细品味,无论从酒量,气势上都较二者逊色,当然也有例外。 少锋误会了我的意思,他问我还记得出门打工前在油坊里喝的那次酒,我说怎不记得,那是长辈们为我们举行的成年礼,为我们走向社会的一次测试。 那天傍晚,父亲让我收拾一下,跟他去亚元叔掌管的油坊,老远就闻到新榨菜油的浓香。少锋在门前张望,这时正元伯拎着一大坛酒也朝这边走来,父亲忙向他打招呼,屋里的亚元叔跟做泥瓦工的海伢叔听到说话声,忙走出门相迎。油坊里的空处摆着八仙桌椅和板凳。绕过桌子能望到里间,土灶台上摆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红烧鱼块和几盘时令蔬菜,少锋的妹妹杏花在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红了她的清秀脸庞。她娘在锅台上翻炒肉块,少锋告诉我是过年时留下的腊肉。 今天啥日子,搞得这么隆重,我理不出头绪。我跟少锋静静坐在旁边听几位长辈唠嗑,听了好久,好像在说让我和少锋跟海伢叔叔学泥瓦工。父亲要付酒钱,正元伯好像不高兴,大声说;“都几十年老哥们,今天酒算我的,大家尽兴喝,等两娃挣大钱了,有出息了买茅台来孝敬我!” 海伢叔笑着说:“老哥,茅台是国宾酒,接待外国友人的,你等天门开吧!” “我等,天门总会开的!”正元伯望向门外的天笑哈哈地说。 “好了,好了,马上开席了,大家坐好,海伢你今天坐东角上席,等会儿让两娃敬你酒,正元哥坐二席,我跟云海哥作陪,两娃坐下首。” 海伢叔客气地说;“几位老哥哥这怎么行,”就是不肯落座。 正元伯说:“你今天不坐上席就是不给老哥们面子,两小子还指望你带出山村长些见识,学好手艺!” “是啊,是啊!你要多操心!”亚元叔和父亲一起附和。海伢叔无奈勉强坐下,两只手小心地曲在胸前,很不自在的样子。 杏花和她娘很有条理,上菜,摆碗筷,亚元叔将酒坛的酒装进锡壶放在热水中煨,又从海伢叔处挨个添上,只是这一次用的玻璃杯,一杯下来约有一两多。长辈们推杯换盏,酒杯里溢满乡邻情分,一轮下来,我和少锋杯里的酒还满满的。正元伯开始言归正传,今天算两娃的拜师酒,让两小子敬师傅的酒,目光温和地看向我和少锋,我望着杯里的酒,想起那透入五脏六腑的辛辣,有些怯意。抬头望向几位长辈,每个人目光中透出鼓励与期许。我看向少锋,我们目光对视片刻,我们看出了彼此的鼓励与无畏,哥们,不就是辣吗!一口一杯辣一回,干!我跟少锋同时端起杯子举向海伢叔,收回来,头一扬当白开水一样往喉咙里灌。还没回个味来,就听到正元伯的赞许和掌声! 在赞许声中我们熬过呛人的辛辣,开始体会到辛辣后的醇香,凭着初生牛犊的勇气,我们依次向长辈敬酒,一口一杯,长辈们情绪高涨,再也不含情脉脉,小口慢品。也能一口一杯,喝得豪爽,大气。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个年代,乡下人学门手艺,拜个师傅是天大的喜事。那晚每个人都喝高了,他们虽没有“斗酒诗百篇”的才气,但吹拉弹唱,把家乡的黄梅小调表演得有模有样,父亲用亚元叔自制的蛇皮二胡拉起黄梅调,亚元叔和杏花妈唱起夫妻观灯……正元伯用笛子为海伢叔伴奏,一曲“红星照我去战斗,”声音洪亮,浑厚!吸引附近不少乡亲来看热闹,大家有说有笑,各展才艺,吹、拉、弹、唱,直到月上中天…… “人生有酒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是乡村父老难得的一次放飞自我! 多少年后我渐渐明白,父辈们不是没有“把酒问青天”的豪迈,只是他们在生活的宽窄中选择自己的喝法,有三五乡邻,些许老酒,几盘青菜,细嚼慢饮,“把酒话桑麻。”这才是家乡小酒原始的境界。 时光变幻,正如正元伯所愿,天门真开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茅台酒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开始走进了普通百姓的身边,前些年回家带了两瓶,让父老品尝一回国酒的浓厚醇香。 岁月苍苍,父老的青丝换白发,所幸都还健在。 在这异乡的酒坊,闻着浓浓的酒香,望着门外早餐铺上升起的青烟,我仿佛望见了家乡,几缕岚烟徘徊在村庄之上,炊烟下母亲忙碌的身影,堂屋里正元伯,亚元叔,海伢叔和父亲围坐一桌,高粱大曲的醇香,啜饮时的咂咂声,让我百听不厌,久久追寻。 这样才是人生,是乡情,友情,亲情。久了就是一杯浓浓的乡愁!需要我们去慢慢品味,浅酌慢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