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不群
读孙宽的画总让人感到一种罕有的平静与清凉。这平静如夏夜凉亭独坐,清风带着荷香掠水拂来,一扫尘垢与叨扰,得一精神之大自在。此种大自在难得,得之,艺术、信仰之道而已。清人戴醇士有一则题画跋云:“青山不语,空亭无人,西风满林,时作吟啸,幽绝处,正恐索解人不得。”庶几此之谓也。孙宽之园林画,深曲有致,雅丽清芬,读得愈深入、愈缜密,它呈现出来的就愈丰富。初读只觉其繁复、明丽,有精美绝伦之感,如《清响》,如《院里山水》,花木扶疏,山石嶙峋,松柏斜倚,一池碧绿,全以精雕细琢,捧出的是精美的艺术品。让人想起何其芳的《预言》集,以细腻、精致出之,如青春流年步入华美芳草地,不放过一丝美的颤动。然而,清晨案头,深夜灯下,细细读去,却又有新的发现:那《清境》里溶溶月色独独照耀的一方院落,那《秋寂寂》里远离墙院低声细语的枯荷,那《曲廊流影》里一簇簇撞向廊桥脚下的内心细语,实是无上清凉世界,流连其间,俯观仰卧,可抵十年的尘梦。
孙宽在艺术上是有洁癖的。他立亭台,顺回廊,写水波,堆山石,筑小桥,摹烟云,但就是不让世俗之物、常态之心在他的画中有立足之地。这一方宣纸的天地里,他打扫得干干净净。在他的画里,甚至从没出现过人!没有人,也就没有喧嚣和浮躁的飞腾,灰尘落定,才能听到灵魂的清响,才有了心灵自在活动的场域。所谓“表里澄澈,一片空明”,“洗尽尘滓,独存孤迥”正是其画作绝好词语的转述。一座被画家移到纸上的梦的展览园,如此之空,又如此之满,珍藏了经世的赏心乐事与良辰美景。多么谦逊的丹青之手,从不打扰那些可能的世界,仿佛是从不忍心打扰内心的一丝期盼,让它自己呈现,让它们自己说话。我在他的画里唯一见到的生灵是一只白鹤,她超迈高蹈,怡然自得,在城市山林间自由生息。当人世的目光聚焦它时,它如一位美丽的舞女,单腿独立在桥头,张开的双翅,仿佛那遗世而独立的美神的化身。“落花人独立”,尘世的目光被美惊悚停滞;“微雨燕双飞”,知命的玄鸟默然停驻在粉墙黛瓦的内心庭院。自由独立的精灵,抛却了世俗诱惑,抛却了爱欲与纠缠,抛却了三生三世,甚至抛却了身体与意念,在纵浪大化中,不喜不悲,不忧不惧,他在沧浪亭的后花园小径上吟哦之后,步伐突然加快,从月洞门一竦身,瞬间遁入近水远山的大平静、大自在。
大哲人黑格尔说:"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在孙宽这里,园林是审美理想的感性显现。而且这种显现纯粹是精神的静观,是与物混化,身心俱融。繁华世界,喧闹嚣攘,精神之梦无从栖息。而在这墨色围起来的精神之境中,独有一真淳之世界。孙宽画过很多园林,有过去的园林,现在的园林,也有记忆中的园林,想象中的园林,然统而言之,他画的其实是一座园林,是园林本身,是元园林,是承载着他的江南旧梦的艺术精神的独立显现。这种显现,一方面是发散,是发抒,静以观物,澄以散怀。另一方面,也是一种筛选与寻找,期待着在卵石的花步小筑上,不时走来三两知音,可以携手赋诗,月下饮酒,花间醉眠,琴上听声,一了生之烦扰。刘若愚先生说“中国诗歌里没有时态,这使得它往往带有一种无时不在、无处不存的性质。”其实,中国画也一样,它们总有办法让羲皇的车轮为艺术的线条所羁绊,让时间的金箭停滞。即使如《一池秋水总宜诗》、《春水长》这样的作品,它既是季节的,又是超季节的,既是此在的,又是彼岸的,它呈现一个时间,又包含一切时间。当我们化入那纸上的笔墨烟云中,时间的标识就会被忽略,“坐久落花多”,在物我相对之中,而沉浸入那萧散、澄明之境中,生与死、过去与未来、愁与怨,它们的边界线上都在此消散、模糊。
艺术是生命的自由呼吸。当生命脱下衣袍和铠甲,真切地意识到它自身,意识到它必须在自己的身体上呼吸时,艺术就从主体的影子中站立而起,并走出来,来到阳光下。宗白华先生说:“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板结的土壤松动了,精神的灵气随之逸出。无独有偶,著名美学家朱光潜先生在他的名作《悲剧心理学》中曾说过一个故事:伟大的波斯王泽克西斯在看到自己统率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希腊进攻时,曾潸然泪下,向自己的叔父说:“当我想到人生的短暂,想到再过一百年后,这支浩荡的大军中没有一个人还能活在世间,便感到一阵突然的悲哀。”生与死的局限是根本的局限,死亡凌驾于生命之上,不时显露出它狰狞的面孔。而艺术则是一个最近的隧道,这隧道不是遁逃,而是一种超越,一种无限,是精神向自由的敞开,御风而行,是拔地而起后四方自由的观照。作为“有限对无限的乡愁”(约瑟夫·布罗茨基《哀泣的缪斯》),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种精神的慰藉。艺术是一种置换,以一种伟大的自由精神,将人从庸常生活中超拔出来,置换到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超越生与死的美感观照之中,并在此一观照中导向内心的平静,我们借由艺术的通道遁入永恒。
孙宽出生于书画世家,自小耳濡目染、墨香浸润,自小种下了艺术之根。当然,把眼光放宽一点看就会发现,他的传承源流更其遥远,那是自沈周以来吴门烟水的苕苕流淌。“人家尽枕河”的源流之水润泽无声,轻轻敲击着墙根桥头的秋思与凝望,他一定是在儿时之梦中就敏感的把捉到了人生与艺术的真如之思。他擅长构思,通过不同的构图方式来表达内心的语言。有时他会忍不住心底的偏爱,通过单点透视将园林的某一角单独突显出来,如《秋寂寂》,如《云淡风轻》,如《水将天一色》。一湾浅水施环抱,两境梦幻心中寻,他是把一个最美的梦放在梦境里,在双重的怀想与回忆中朝着终极之境遨游。有时他通过对比和放大来一泻胸臆,如《江南旧梦》里近景是空空的亭子和立于小桥之上的白鹤,而远景则是一片澹淡的山峦隐于天际,一种疏朗、淡泊之情跃然纸上。很少读到孙宽关于自己创作的文字,他似乎并不太善于表达,而偏好用精微细腻的笔触来表达内心的丰富。画石头,他并不一味地堆叠情感的块垒,有时是如风吹过,那些石头仿佛风的雕塑,是他用锋利的艺术之刃切下的风的剖面,整齐发白,在枝柯繁花之间,挣扎欲起,显露着峥嵘;有时它们突然获得了金刚之身,在《石不语》《石头记》系列中,那种尖锐、硬朗,像被突然贯注了勇猛精进的意志;有时它们春思萌发,缱绻温柔,如在《涉园》里,浑身沾染了蓊郁、勃发的情思,投射出那握笔之手后面丰富而多感的内心。
据说李可染先生曾有一枚印章,叫做“废画三千”,意思是不要因为怕画坏就墨守成规,要突破创新,同时也是表明一种老老实实的创作态度,把整个生命力投进去,如“狮之搏象”,全力以赴。同样,孙宽在他的园林画的练习与创作上也是勤勉有加,临习不辍,几十年“搜尽奇峰打草稿”,念兹在兹,心无旁鹜,佳作迭出。因了孙宽的这一方云蒸霞蔚的纸上烟云,我们在欣赏、感叹之余,也终得一慰心底的江南旧梦。在我们低回、叹息间,那烟云已氤氲得更其浑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