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风雨,半生自修;半生坚守,半生赤诚。能接受高等学业教育,这是每个成人或是每个家庭父母自孩子出生时就会有的愿望,我记得,母亲在我孩子还在襁褓时,常当着面逗他玩:“快快长大,各国留学留洋”,或许是祖母对孙辈人的祝福语,更多的是美好期望。是的,母亲生养四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围墙内的大学生,是想下辈人能填补她这个遗憾。也是,作为家中老二,一名没有上过大学、在高等学府象牙塔围墙外始终徘徊的人,一直羡慕那些十七八岁就坐在明亮教室、聆听教授高谈阔论解惑授业、传播知识的莘莘学子们,所幸,虽无缘高校圣殿,却能坚守勤学本心,虽无正统名校名师履历,却拥有岁月淬炼的沉稳、实干沉淀的底气、初心不改的信念,这就是一名向学、精进、永远处在那个围墙外的人的初心使命。
世人眼中的大学,看到的是高墙环绕、书声琅琅的青春圣地,也是一代人正规、标准、体面的求学高雅之堂。无数年少儿郎少女们十年寒窗苦读,无非是金榜题名有一段青春完美的求学时期。但我所历经的半生风雨沉浮,愈发笃定:人生的求学之路,1977年恢复高考之际录取率,无疑于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百名学子能有三五人尤是凤毛麟角,多少人望校兴叹,感叹社会不公,然另辟蹊径从来不止围墙内的一条羊肠小道。真正的成才之路,从不止书本一端,而我更坚信条条道路通罗马:尘世烟火是人的课堂,人生历练是人的教材,岁月风霜是人的师长,终身坚守是人的学业,能做到这些,就是一个超脱世俗、不被命运所羁绊的人。学府固然幸运美好,自修深耕却是永远不变的底色,“学习永远不晚”,要活到老、学到老才是追求的最高境界。
我的年少时光,深深烙印着时代独特的印记。1969年响应党的号召,九岁时,随家下放到农村十年,本该是读书求知、深耕学业的青葱年华,却朝夕相伴的是田野、泥土、农活与风霜,在田埂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稚嫩的肩膀协助母亲一道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如不是母亲的力挺,我和大弟就得一人牵一条水牛,每天挣那不到一毛钱的工分,好在母亲总是说,孩子不能做个睁眼瞎,才有了我边读书边在家中劳作的机遇。1974年在我还是小学三年级时,《人民日报》先后报道了交白卷英雄张铁生《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和反潮流小将黄帅的一封信和日记摘编,扰乱了正常的教育教学秩序,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学校学生要么是斗私批修、打倒“臭老九”(教师),要么是写大字报、组建学生宣传队跳啊舞的,老师不敢教、学生无心学,坐在家中就能升学升级,拿个初中或高中文凭摆个样子。城里青年人毕业就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自1966年取消全国统一高考,到1977年底拨乱反正恢复招生考试制度,影响了一代人,好在总设计师邓小平的高瞻远瞩,科技教育的春天又来了。但我那时因受读书无用论的深重影响,下放农村劳作的拖累,胸无点墨,读书成绩一般般,1979年6月高考名落孙山。自知学业难以弥补,1978年底举家又上调进城,仅靠父亲一人工资收入养活家中六口人(哥在工厂上班,仅能维持生活的小青工),捉襟见肘。当年7月,凭借父亲单位一张介绍信,来到桃岭公社粮站做了一名粮食收购助征员,也算是待业吧,因而没有复读,也复读不起,自此无缘高校大门,踏进了纷繁的大千世界打拼。
年少懵懂的岁月里,我并非毫无心绪、毫无波澜,每每听闻同窗升学、亲友子弟考入学府,看着他人奔赴属于青春的光明坦途,心底难免生出羡慕,也藏着难以言表的怅然与自责。很长一段时间,暗自纠结、自我设限,总以为:错失了围墙内的大学,就是错失了人生最好的平台;错失了正统学识的熏陶,没有光鲜的学历加持,往后的人生注定平庸、注定平凡、注定低人一等。这份深埋心底的求学缺憾,伴随着我走过了青涩的青春时代,成为多年里默默砥砺自我、不甘平静的初始动力。
粮站待业一年半,正值青春韶华,我告别乡土岁月,毅然选择梦寐以求的应征入伍,远赴偏远福建,五年军旅生涯,成就我人生淬炼的品格、重塑自我的第一所自修大学,军队更是大课堂。海岛偏远荒凉远离大陆,环境艰苦、任务繁重,日复一日的站岗执勤、战备军训、值守待命,是军营生活的常态。没有安逸的环境,没有闲散的时光,可越是艰苦的岁月,越能磨砺人的意志;越是单调的日子,也越能沉淀人的本心。1985年9月,在团部收发室工作期间,第一次偶然得知有自修大学考试,不需要进围墙就能学到专业知识,取得高等学历,我心中又萌发了通过自考,圆梦大学学历文凭的期望值。
当年底退伍回乡,我的人生辗转多方,工农兵商多重岗位的历练,尝遍人间疾苦百味,下岗失业无援的等待,世事人情冷暖的相向,使我铆足了改变现状的决心,始终没有向命运低头,更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本,深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无缘高校求学的一扇大门,却为我打开了一扇小窗,敞开了自学精进之道。1988年初,通过入学考试,录取为安徽省广播电视大学法律专科学生,开启了三年自修并顺利毕业,拿到了成人大专文凭,从高中毕业到取得高等学历历经漫漫13年,人生也到了中年期,这个文凭来得好晚,又是多么珍贵。
真是印证了北宋赵恒《劝学诗》中所道出的真谛,1994年底,通过了全省法检系统招录书记员选调考试,我成为检察机关一名公务员。如不是有法律大专文凭作支撑,按选干简章要求,企业职工就没有招录报考的资质,这样或许人生就会改写,幸哉!乐哉!我总算抓住了人生这最后一次机会。一顺百顺,命运总是垂青那些时刻准备着的人。
在二十七年检察耕耘里,我扎根一线,将人生最珍贵、最充沛、最热忱的半生时光,全部奉献给法治事业、基层工作与文字宣传调研。走上新的工作岗位,我清醒认知自我的短板:非科班出身,无名校光环,无正统校园专业积淀。正因深知自身起点低、基础薄,我便始终保持谦卑之心、进取之心、实干之心。他人靠校园理论立身,我靠一线实战积淀;他人靠师门指点成长,我靠日日累积复盘自省精进;他人依托校园所学履职,我靠事事钻研、件件打磨提升。从检以来,我深耕检察政工宣传、党建实务、文稿调研、案件办理、乡村扶贫、防疫抗灾,伏案耕读、笔耕不辍、履职为民,多有斩获。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敢懈怠,龟兔赛跑,我依然是只龟,不愿停也不能停下来,不进则退。我知道,闲暇荒废是平庸的根源,勤学坚守才是成长的根基,浪费时间就是虚度光阴。因而在繁重的检务之余,我珍惜每一寸碎片时光,以办案地灯火为书窗,以随身法典为良师,“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因而,无人督促便自我加压,无人指导便自我钻研,无人陪伴便独自深耕。反贪办案,领办、主办、协办的贪污贿赂案件数十件,一个个贪官被斩于马下。在无数个深夜,伏案打磨文字、梳理案情、撰写材料。记得一次全省反贪经验交流会材料,用时两个星期,反复打磨斟酌。无数个工作日,我扎根基层、贴近群众、履职尽责、尽心尽力。近百篇调研文稿、千篇宣传稿件见诸报端,撰写的各类公文材料不计其数,一件件疑难复杂案件得到公正办结,一次次基层帮扶温暖民心。我以实践为课堂、以案卷为教材、以群众为老师、以初心为准则,在日复一日的实干苦干中,像海绵挤水一样,用两年半的时间,2000年12月又完成了中央党校函授学院本科班政法专业修业,补齐了学历的短板,并先后多次来到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西南政法大学和省市检察院组织的信息宣传调研、职业能力提升培训班参训锤炼,沉淀了专业的能力,筑牢了履职的根基,使围墙外的自学,绽放出不输科班人的人生价值。高光背后,是时刻的付出,是常人难以的想像,“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鉴于此,我依然十分渴望和向往大学校园生活,先后在杭州、武汉、天津、厦门等高校或学习或交流或体验,亲身感受到高校的神圣,每每心中就会升起无限的心思,能上全日制大学该有多好!
历经半生求索,我读懂了人生求学的真谛:围墙内的大学,固然传授的是书本理论、专业知识,培育的是专业化的人才;围墙外的人生,打磨修炼的更是知行信合一、初心本色,成就的是经风历雨的真人,也同样出彩。一纸大学文凭,只能算是一段校园求学经历的凭证,却永远无法定义一个人的学识厚度深度、人生格局、责任担当与人生价值。但我始终笃信,人生不止是一种读书方式,求学从来不止是一条围墙内的道路可循。数十年一路走来,实践出真知,只有理论与实际融会贯通,方能得出一条真理,社会是大学堂,岁月是大师长,历练是大课本,坚持是大学业,成才道路千千万,行行出状元,事事有出息。因而我骄傲,虽没有进过高校围墙,但我也能成长为一名对党、对人民、对社会有用的人,我无愧新时代,更感恩新社会,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每一天。
回望风雨人生路,坦诚自白:我这一生,从未踏进过围墙内的正规大学,从未拥有过全日制高校的读书履历,但我如今满足了,知足了,更觉得如果时光还能倒流的话,还是希望能走进围墙内的高校,系统、全面、高效掌握全新、高端的知识体系,或许人生境界、世界观价值观就不一样,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理想抱负会更大,为民服务会更多。
如今,我年逾花甲,六十六载人生的沉淀,五年军旅的提升,四十三年党龄的淬炼,四年退休恬淡修行的时光,都成过往,一去不复返了。回望一生来路,风雨兼程、步履艰辛,曾经耿耿于怀的求学遗憾,早已在岁月磨砺、自我和解、实干精进中化解,悄然释然和淡然。
现吟诵一首打油诗:
少年下放失书堂,未入高墙学府廊。
正值年岁待业路,军旅生崖走过场。
人生初道入错行,自修律法检察忙。
半生笔墨为民绘,不负桑梓与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