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永菊事
我生于菊月,所以对菊有一种天然的偏爱,我称之为朴素的浪漫。我单位的院子里,便有那样一片菊。每当秋风起时,菊花开得肆意而盎然。那是许多年前,一位早已退休的老职工种下的——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侍弄花草的情景。
我有一位中学同学,名字里带一个“菊”字。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老师把我们安排坐一起,成了同桌。两个女孩,就这样走进了彼此的青春,直至工作、成家,在不同的城市生活。每年菊花盛开的时候,我们会准时收到对方的生日问候。
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别号五柳先生,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为菊定下了高洁的基调。宋代周敦颐在《爱莲说》里提到“菊,花之隐逸者也。”《红楼梦》里描写王熙凤的美貌,“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是说凤姐既有妩媚鲜艳的形象,也有清高闲雅的气质。而贾探春在汝窑花瓶里斜插几枝菊花,暗喻其精神格局。菊花被文人墨客、才子佳人供在案头,清冷而骄傲。
此刻,我心中所念的,却是土永村的菊。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土永村。当车子拐进“土永丰收广场”时,第一眼便被一片浩瀚的金黄吸引,仿佛菊花的海洋,它们热热闹闹、挤挤挨挨地开着,把生命铺展在脚下的土地与初冬的暖风里。同行者告诉我,“菊花是个好东西。晒干了,泡水喝,清热,败火。”一种混合着泥土与花朵的芬芳在菊田里弥漫开来。
菊,不再是书斋里的清供,而是走进了人们的生活,成为了百姓的生存之本。它的价值,不仅仅是“闻其香,观其色”,而更在于“尝其味,知其用”。它被投入滚水,在杯中舒展、沉浮,将日月精华、冰霜雨露,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染黄一杯清水,滋润我们的喉咙,抚慰我们的身心。
林黛玉写菊花诗,我最爱《菊问》中这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而土永村的菊,不再执著于“偕谁隐”的孤傲,也不再困于“为底迟”的自怜。它们从陶潜的诗中走出来,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人间情味。
我拈起一朵烘干的土永金丝黄菊,放进透明玻璃杯。沸水注入,那朵原本蜷缩的菊,仿佛被唤醒,在水中缓缓舒展、旋转,花瓣重新变得饱满莹润,竟似在杯中再开了一次。喝一口,齿颊留香,温润甘甜。
黄家堰遗址
我们走在通往遗址的山路上。简易的砂石路面让脚底有些打滑。每走一步,便发出“嗞嗞”的声响。虽说小雪节气已过,但阳光温暖得让人微微出汗。“十月还有个小阳春”,说的正是这个时候。山坡上,一棵枫树燃烧着最后的红叶,像远古祭祀残留的火种。
我们驻足,望向那片无边的田野。天空瓦蓝瓦蓝的,河水安静地流淌,两岸杂树丛生。接近正午的阳光泼洒在水面上,泛起刺眼的光芒。遗址已复原,我们没能见到想象中的探方,当年挖掘的痕迹也早已被庄稼覆盖。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若非文物保护界桩的提醒,闯入者很难将眼前这片庄稼地,与长江流域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联系起来。冬季的田野,黄中还透着一些绿意。在田野下方,五千年的光阴正静静沉睡,在黑暗中等待。
看不见武昌湖,却能从风里辨认它——只有大片水域才能带来的潮湿而开阔的气息。恍惚间,泥土的腥气仿佛变了,像是骤然回到五千年前。我好像看见,先民沿湖而居。圆柱形草屋散落在武昌湖周围,屋顶刚翻新过,青草的香气在飘荡。他们在湖中捕鱼,在水边种植稻禾,用陶罐储存采来的莲子。湖水冲积成的土地格外肥沃,长出的谷粒饱满,人们咀嚼着,清甜的浆汁喂养着他们饥馑的肠胃。
时光如武昌湖的水,无声流淌。历经五千多年,这片土地从湖岸化为农田,又从农田聚为村落。一代代人在这里耕作、生活。后来,此处修筑了黄家堰,村落便以此得名;而那沉睡数千年的先民故地,也因此被命名为“黄家堰遗址”。
或许,武昌湖的芦苇曾将根须悄悄伸向先民生活过的地方。所以它们头顶如雪的芦花,就像先民以鸟羽为饰。而这片土地始终沉睡,直到二十世纪末的某个秋日,才重见天光。
1997年10月到12月,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组织首次发掘,共发现墓葬56座、灰坑36个,出土文物近400件,其中有以鹅卵石堆成飞鸟纹的朱砂陶器,也有大量精美玉器——似乎在告诉我们,这里曾是一个具备相当工艺水准的新石器时代聚落。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对根源的追寻从未停止。而一切终将以某种方式完成循环,回到开始的地方,重新出发。
一群乌鸦忽然集体腾空,盘旋不去。风呼啦啦地吹着,与鸦鸣交织在一起,仿佛吟唱某种古老的祷词。
返程的车缓缓启动,黄家堰在视野中渐渐远去。但我知道,那里有一缕沉寂了五千年的月光,将继续照亮所有逐水而居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