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到朋友的画室,看到幅水彩,题为《荒芜的村庄》。那构图,那落笔,那色彩,活生生勾勒出我的一段记忆。
画面上是一片低矮的屋脊,灰蒙蒙的瓦片上长着几丛瘦瘦的瓦松,像一个老人头顶稀疏的发。墙是土黄的,被积年的雨水划出一道道深褐的痕。篱门半掩着,门前一蓬野菊,黄得有些扎眼,像是在替谁守着最后一点体面。远处的树都失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横斜在灰白的天空里。可细看那树梢,竟藏着一点极淡的绿——是春天留下的,还是秋天未肯带走的?朋友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没有人住,可什么都还在长。”
我站在画前,忽然觉得那画里的风,从纸面上吹了出来,吹到我脸上,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气。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下派到一个沿江的县里工作,一次下乡,车子沿着江堤开了很久,拐进一条窄窄的土路,路的尽头,便是那个村子。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一字排开,背靠着江,面对着大片大片的芦苇地。我们去的时候是午后,日头斜斜地照着,可村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谁家院子里传出的说话声。一棵老树下,兀然有一座北方才有的石碾子,碾盘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水里浮着几片枯叶,一动不动。
我们推开几户人家的院门。门是木头的,不很厚,一推便发出长长的“吱呀”声。院子里都还算齐整,只是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爬了一圈,绿得发亮。有一户人家的窗台上还摆着个搪瓷盆,盆底结着一层干硬的泥,泥里却冒出一株细细的草花,叶子嫩嫩的,茎秆红红的,顶着一朵小小的花,粉白粉白的,像是刚开,又像是开了很久也不肯谢。灶房里,锅还在,盖着木盖,灶膛口堆着几根没烧完的柴,伸手一摸,冰凉。可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灶火“噼啪”的声响,看见了热气从锅盖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钻。
我们沿着村中的小路走。路是土路,被雨水冲出了些深深浅浅的沟,沟里也长了草。路边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勒出了深深的绳印,一道一道。井水很深,探身去看,只见幽幽的一汪,映着巴掌大的一块天,蓝得有些不真实。我趴在井沿上喊了一声,声音闷闷地弹回来,在四壁之间撞了几下,便散了,像是被什么吞掉了。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村口那一片空地。空地边上长着一排木槿,篱笆似的,花开得正盛,一朵挨着一朵,紫的、白的,热热闹闹的,像是有人特意种下的。可空地中央,却什么也没有,只长着一地乱草,草里散着些碎瓦片和几根生了锈的铁钉。朋友在画里也画了类似的木槿,画得极仔细,每片花瓣都带着晨露的痕迹。他说,花不知道人走了,到了时候,还是要开的。
是啊,人走了,可什么都还在长。草在长,花在长,树在长,连墙上的青苔也在长。岁月终究没有将它们全部淹没——它只是把人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淡了,可那些墙,那些院子,那些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花草,依然透着一股蓬勃的、不管不顾的生的气息。
这气息叫人有些惭愧。我们这些活在人群里的人,常常觉得疲惫,觉得撑不下去,可这些被遗忘的角落,却还在认认真真地活着,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籽,仿佛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荒芜这回事。
那天黄昏,我们离开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回头再看那村子,已经隐在雾里了,只剩那排木槿的花影,模模糊糊地紫着。我忽然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回来。也许不会。可这村子不会觉得寂寞——它有风,有雨,有日头,有月亮,有花有草有虫子,还有一座空空的、却装满了时光的壳。
朋友在画角的空白处,最后添了一只蜻蜓。小小的,停在木槿的叶尖上。他说,这蜻蜓是画里唯一活着的、会动的东西。我看了很久,觉得它随时会飞走,又觉得它会永远停在那里。
荒芜,也是另一种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