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姐姐姓郝，名雪莲，又名牡丹，无论是雪莲也好，牡丹也好，都是两个如花的名字。姐姐，不是我的同胞姐姐，是母亲抱养过来的。上世纪50年代，母亲生育了两个孩子，都未成年就夭折了。间隔好几年之后，母亲一直没有生小孩，好心人劝母亲说，先抱养一个姐姐，然后再生儿子，说先开花后结果。于是经人介绍，母亲抱养了一个姐姐。姐姐的乳名叫牡丹，抱过来之后，改名叫雪莲，改名不改姓。但我一直不知道何故，“牡丹”这么好听的名字，为什么换成了“雪莲”呢？是不是觉得“雪莲”比“牡丹”更珍贵？

姐姐来我家时已经有三岁了。原来姐姐娘家成分不好，在那个年代，成分高的人家是被人敬而远之的，娘家生活条件不是很好，这恐怕是姐姐娘家愿意把孩子送出来的原因吧。姐姐来我家，仿佛是天赐的缘分，一来我家，便如一只小鸟，飞入一片陌生的丛林，很快，她就以此为家，随遇而安了。母亲也视她如亲生，百般宠爱。从姐姐家世来看，姐姐本是富贵人家子女，要不怎么划分成分时成了异类？姐姐从小就聪明伶俐，一张小嘴就像百灵鸟一样，能说善言。亲朋好友都很喜欢她，都喜欢逗她玩。人家问她的身世，姐姐从无遮拦，毫不隐瞒，把自己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楚明白。姐姐从小很爱打扮，个子虽然矮小，但她古怪精灵。那时候时兴胭脂花粉，姐姐满身香气，仿佛总有一群蝴蝶在她身后纷飞环绕。姐姐爱照镜子，时不时在镜前左顾右盼，婀娜多姿。那时，时兴单辫子，姐姐梳着一副又粗又黑的长辫子，垂到臀部之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春天的柳枝，在春风中飘拂，让人一见就生爱慕之心。

姐姐爱唱歌，爱跳舞。姐姐在那个女孩不提倡上学的年代，从没进过校门，凭着她的聪明伶俐，却认识许多汉字。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和样板戏，她一听就会。尤其是当时流行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中的李铁梅是姐姐追星的偶像。其中有一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姐姐不仅会唱，还会表演。当时大队组织的宣传队，姐姐就是其中最活跃的演员。宣传队经常到各生产队进行巡回演出，姐姐演唱的样板戏选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受到许多社员的青睐。

后来，黄梅戏成了那个年代乡村文化的主流。姐姐记性好，悟性也好，看过几场戏，听过几遍戏，姐姐就无师自通，不仅会唱还会演。记得《小辞店》（过去叫《卖饭女》）中有一段：“花开花放花花世界，艳阳天春光好，百鸟飞来。柳凤英在十字街做买做卖，有一位大方客送我一块招牌……”姐姐又演又唱，那声音像吹箫一样，余音绕梁。众乡邻无不交口称赞。

在那个物质文化相对匮乏的年代，姐姐在乡亲们的心目中，无疑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姐姐也因此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五年之后，我降临人世，我这个弟弟几乎成了姐姐的累赘。父亲上户做裁缝，母亲到生产队下地劳动，姐姐在家做家务：烧饭、洗衣、扫地样样都得干，还要带孩子。如有空想到哪儿去玩一会儿，姐姐就得背着我一起去，我仿佛成了一副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姐姐，她的人身自由完全被我剥夺了。直到今天，我亏欠姐姐的都无以偿还。

姐姐在父母的养育下长大，但是，姐姐在我家也吃了不少的苦。大集体年代，小小的年纪，姐姐跟着妈妈在生产队里面挣工分：插田、割稻、锄草、打麦，什么劳动都逃脱不了。为了在生产队多拿工分：捡鸡粪、捡猪粪、填牛栏、挑大粪，这些脏活一个女孩子家照样挑大梁。讨猪菜、切猪菜、看牛这些杂活自然而然也落到姐姐身上。农闲季节，母亲织布，姐姐就帮母亲纺线。无数个寒来暑往，多少个春夏秋冬，夜深人静的时候，纺线车的声音和织布机的响声，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交织成一曲和谐而温馨的乐章。

后来我和弟弟妹妹相继出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姐姐的日子过得更艰辛，我们兄妹四人都是姐姐一手带大的。

姐姐对我视如同胞。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我。那时乡村独一无二的文化生活便是“露天电影”。白天繁忙的劳作，一听到哪个村庄放电影，姐姐就赶紧忙完家里的琐碎日常，草草吃过晚饭约同伴一起前往。我自然成了姐姐的影子。那时的村庄没有路灯，没有水泥路，沟沟壑壑，曲曲折折的乡村小路上，姐姐既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我。不知给姐姐添了多少麻烦和担忧。

成年了，姐姐的婚姻不是很顺畅。当时流行的一句话“一家养女百家求，九十九个空回头”，用在姐姐身上恰如其分。姐姐长得漂亮，人又聪明，是许多青年心中的标杆。因而姐姐自我觉得有骄傲的资本。结果看的对象越多，越觉得不知选哪个更好。

当时有个外村的小伙子来“看亲”，姐姐没有摇头，默认同意。可那个小伙子刚准备应征入伍，怕姐姐亲生娘家成分不好影响政审，说不能和姐姐亲生娘家这边结亲。我父母坚决反对，导致那桩婚事告吹。这都是时代的悲剧啊！我想这一定在姐姐身上留下了隐隐的伤痛。

时光飞逝，几十年过去，我们都跨过了那个艰难苦愁的岁月。我们姐弟都已成家，父母相继离世，留下深深的思念。

好在而今，姐姐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姐姐姐夫相敬如宾。姐姐从小养成的勤俭节约的品质，自带光芒，无论到哪照常发光。相夫教子，勤恳务农，家长里短，琐碎日常，样样处理得井井有条。姐夫忠厚传家，犁耙车耖样样能干，养猪养牛事事在行。农闲季节跟泥瓦匠做杂活，用汗水换来额外的收入，养家糊口。儿女们都很成气候，个个风生水起，事业如日中天。孙辈们不负众望，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祝姐姐晚年幸福安康，笑口常开，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今生姐弟相逢，皆是天意。愿来生我们再续手足之缘，你我姐弟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