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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周刊三版 凡人救援队的昼与夜 她的巧克力 雷水泱泱,岁月情长 尘烟,或寄往远方的虫鸣(组诗) 风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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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水泱泱,岁月情长

□ 作者 陈新华

泊湖应该是古雷水的一份子,在她的东岸,有个自然村,由驮婆嘴往北的几个村子组成,某个时期叫合兴,不过人们还是习惯叫她望妹。

名字看上去很温柔,这跟一段泊湖的传说有关。那位不肯食龙肉的善良女子,只不个是时空中久远的念想。

后来的人们聊起当年那位驮着亲人逃难的女子时,总带着几分时过境迁的沧桑与怀念。

而真正让望妹人记了一辈子、提起来就忍不住叹一声“好人”的。

却是另一个名字——汪书记。

先介绍一下这位主的来历,他祖上出自凤凰林 “味根堂” 汪氏世家,因家庭变故,老祖母流浪来到这个小地方,属贫寒之家。但到他父母一代,他的母亲是女子中少有的明白人,靠给过路生意人烧茶水,缝补浆洗赚点小费,供他读了两年私塾,识得些字,这为他日后的命运打下根基。

好时代终于来了,百废待兴,识字的人材奇缺,根正苗红的主人翁被东风眷顾,进入村领导班子。

这人个子不高,沉默寡言,走在大街上,就是个标准的“小农民”,摆不了架子。但他沉着敢承担的品性被领导欣赏。

接下来我们把时间往前拨一拨,回到那个很多人不愿再提、但又忘不掉的年代。

那些年,日子是真苦,不是干旱,就是水涝。正常年份,地里庄稼清瘦,收不了多少粮食,有人还要上报说,大丰收。为了应付大检查,每家粮囤上面铺着谷子,下面尽是稻草。弄虚作假的后果,就是害了这一方百姓。

望妹这一片,原领导执行力度又特别强硬,公粮交得比谁都多。老百姓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饿到极致的人,是没有什么体面可言的。为了一口活命粮,有人半夜去偷青麦,有人去挖没长熟的红薯。今人可能认为是人品差。我要告诉你,他们真不是人品差,是真的饿得不行了。

可那时候的规矩,你不可能想得出。一旦被抓、被举报,那可不是小事。批斗、吊打、游街……有些人为了往上爬,就不顾老百姓的死活,整人、斗人、逼人,把人命当政绩,当梯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望妹村人苦不堪言,整个村子都了无生机。

很多人的想法就是求生,先活下来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就在这么一个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他被委任为支部书记,走马上任望妹村。

上任的第一天夜晚,月黑风高。他在回家路上,经过一片较隐秘的地块,透过一排灌木丛,望见地里有鬼魅似的人影在移动。他知道,这片地里种的是红薯,他静静站住,地里的人好像发现了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而他只是轻轻咳了两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那些人很担心,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觉得他手里有权,又是外村人,新官上任总要烧一把火,整日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度日如年。

可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里有杆秤,他把权力看得很轻:不压人,不害人。

别人抓到偷粮的,往上报、往死里整,当作功劳。他遇到了,能压就压,能遮就遮,能糊弄就糊弄。不是他糊涂,也不是他失职,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贼。我始终记得,那些老人在我店里谈起这些往事时,内心的戚戚和劫后余生的感动。

他们说,他不是没有“心机”,是全用在了善良上。

会上该说的话一句不少,场面该做的样子一点不缺,可底下,悄悄留一线,从不声张,不邀功,不讨好,就这么用真心,护着一方百姓。睁只眼,闭只眼,让每家偷偷留出一点自留地,种些瓜果和杂粮,弥补饥荒。

别人斗人时热火朝天,他沉默得像尊佛。实在看不下去时,才开口轻轻说一句:不都是为了活命吗?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话,在狂风暴雨里,给多少人挡了风雨。

村里有户人家,子女多,两间土房实在住不下,谋划盖间土房。可盖房子的木材去哪找?一家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去偷邻村的松树,被发现了,还起了冲突。这还了得,一家人像等着末日审判,头都低到土里去了。

有人指点让他去找汪书记。听清前因后果后,他二话没说,叫人备了几斤老白干,把邻村干部和驻村领导请到一起。几杯老酒下肚,众人耳热面红之际,他暗中让事主一家登门谢罪。看着连滚带爬求饶的一家人,他借着酒劲恳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大事化小,这家人是真没有法子啊,狗都要有个窝……

时间是最公道的东西。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些凶的、横的、耀武扬威的,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一提起来,只剩骂名。

唯独这个人,老辈人一开口说起他,全是敬重:“那年头,要是换个人在这儿,咱们村,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是我与他们交流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做官是一阵子,做人可是一辈子,这是他的口头禅。

他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守住了三句话:不害人,不整人,不昧心。

就是这三句,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人间顶配,是寒冷中的一盆炭火,黑黑的红红的暖,让很数人得到庇护。

这个被一村子人记了一辈子的人,在公元一九八九年将他心爱的女儿下嫁给我,一个良不良,莠不莠,却心高气傲的浪荡青年,他是否会常常担心:那个在他醉酒后守着他哭了一下午,后来走亲访友时一直带在身边为他挡酒,在他捞小鱼小虾时为他背竹篮的小人儿,往后的日子。

我想以他阅人无数的双眼,必定预估过,心高气傲的人是不会坏到哪里去!日子可能苦一点。

某个时期,我跟大舅哥经营的精米厂倒闭于时代洪流中,欠下了六万多的债务,整日愁眉苦脸,大舅哥虽然说不需我承担,但我是法人,总有些不安。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在一次酒桌上他独自对我说,“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船总会调头的,你少担心,你祖上那么多官金、储币不都烧了吗,人不孬,哪里挣不了钱!”

今天想来,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却把世事看得如此通透,使许多人不能望其项背。难怪他在风云诡谲之时,能活成人间清醒。

我与他的缘分,不止是乡人与书记,更是后来以女婿的身份,亲眼目睹他辞去职务前后的生活。

他只是一个平常的农民,是被时代洪流卷起的一棵小草,是千千万万最基层干部中最不显眼的一员。他一生清白如水,家境清平,独爱一盅酒。晚年常穿着我那件旧黄军服改的衣裳,却从不穿大舅哥那些很新的制服,闲穿着别扭。

慢悠悠走在小镇的路上,过路人们都怀着敬意向他问好!

清早总爱去街口那个炸油条的摊子,每次两根。摊主从来不肯收钱:“您老尽管吃。”

他也不白吃,得空就守在那儿,帮人家荡坯条、揉面、打下手,还这份人情。

老人家在公元一九九八年桂花飘香的时节,永远离开了我们。当我在郑州的金水桥边接到此讯,整个人呆若木鸡。心中风云涌过,一下子被抽空,两眼盯着家的方向,茫然若失。

为啥走得这么突然,我们十年的翁婿关系,从没好好尽孝,甚至从没说过几句话。

我知道他一生唯一的爱好是酒,因为家贫,每个佳节,只是象征性地送上一瓶,好在我家住湖边上,搞些鱼虾倒是方便,听妻子说,他走的头一天,她在乡邻手中买了条大青鱼,还带孩子过去看过他,这让我心中略有慰藉。

我只知道他好酒,却从不知道他爱酒的前因。俗话说,酒壮英雄胆,在那个年代,他是借酒壮胆,借酒挡事,借酒劲做些常人不敢做的事,这是望妹村汪屋家珍老伯在一次酒后对我说出的真言。

整个望妹村的人都知道,他爱酒,酒后能扛事,扛的是人间清醒!

我对“好人”的定性、理解,始终多样性,是这一方百姓用真情告诉我:真正的好人,从来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在最难、最苦、最容易变坏的时节,不去踩人一脚,还能悄悄扶人一把。

泊湖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望妹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

岁月会淡去恩怨,时光会掩埋喧嚣,可有些名字,从来不会被风吹走。

乡亲们都说,他选在中秋团圆、桂香满村的日子离去,是怕亲人忘了他,也是怕人间忘了善,他走时风光无限,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雷水泱泱,岁月情长。

泊湖东岸,烟火依旧。

望妹人心里,永远记得一个名字——

“好人”汪运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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