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围桌厅堂,说些青葱时光
我们说到几十年前
小岛,大海,一个叫菜园的县城
雨就适时地来到窗前
战友们没提及耕读之家
没有触碰,村庄里留守的新楼
和城中村出租屋里的主人
就像我们吃着
藕须菜,南瓜藤,山芋叶子
没有谁由此说起打猪草,拾粪积肥
种三百亩水稻田的战友
皮鞋雨天不带泥点
我们不说水稻和田地有关的事
只有包厢的后窗外边
插秧机不厌其烦地歌唱
告诉农田深处水泥大道上的人
穿过雨帘,往前就是芒种
偶像的黄昏
不喜欢渲染和虚笔
她的纸上
青菜和萝卜都学会了留白
菜园留着空地
留出生路和生机
像与街坊四邻
她留出伸一伸手能够得到的分寸
就连黄昏,几十年了
她一直留着炊烟行走的通道
守望者
村口,彼此在默认的位置站着
他们和枫树捂住心事
身前身后,是共同的落日
偶尔也落下叶子,和回窠的翅影
都习惯了这一刻的寂静
连老屋也往回收了收身影
头顶上,炊烟放慢了脚步,绕来绕去
少了往日里一起身就挥手离开的劲头
院子里,桂花点起明亮的灯盏
门前,水稻一天比一天加快了脚步
种田的人这个时节很少说到收成
他们关心手机里的天气
和有关放假调休,高铁高速的只言片语
而手指总在下意识地
伸伸,屈屈。每一下都在点算什么
露天电影
消息树早于剧情竖了起来
烟火提前进入了角色
片子里的故事还在途中等待夜幕的掩护
七村八里亲友已到了现场
堂屋里桌椅板凳
配合情节的进展都在友情出演
剧中的女主角
脱衣洗澡,隔壁二丫
捂着脸蛋的手
中指与无名指露出漆黑的眼睛
衣服还没脱完
急性子的狗伢一边喊着
一边跑到了荧幕的背后
几十年过去了,每回想起来
冲动还在,仿佛此刻还站在
幕后,怔怔发呆
玫瑰盛开的夜晚
黄昏走后的枫树嘴
夏夜的阳台内外都有甜丝丝的意味
电视里的男女正在非诚勿扰
窗外一只猫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回应
沙发拥着爱人和她手里的玻璃杯子
几粒沐浴的玫瑰慢慢睁开眼睛
我面前,一捧玫瑰被灯光移动
其中一个,红着脸缓缓斜了过来
菱角
一出生就与童稚保持足够的距离
那么小的花
要等到暮色四合
才肯打开自己
多像我们在乡下的小辰光
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成长
总是将单纯稚嫩的心事紧紧裹掖
给所有触碰以棱角和锋芒
几十年过去了,才慢慢体悟到
这伸出来的阻止
不过是那些唱着采菱曲的人
欲迎还拒的托词
小麦
小麦从土壤里站起来后
阳光把汗粒裹紧
日头越来越火辣
汗珠一天比一天膨胀浑圆
六月的江南
小麦出落女子的模样
丰满。圆润。惹火
那些光着膀子的壮年汉子
老远就闻到熟透的香
喊着号子,用旺盛的荷尔蒙
将梳装打扮好的麦子,送入洞房
夏日黄昏
蝉鸣拉长日出日落的路程
村口,枫树替晚归的黄昏撑起荫凉
摇着蒲扇子
母亲来到树下昨天站过的地方
那么多年来来往往
她清楚熬过冬天的麦子正动身回家
跟枫树一样,她们看清了
那些面对夕阳落下的人,如何
背起整个枫树嘴行走
野外的酢浆草
风走过来,摇动小风车
落雨了,撑开小花伞
那么纤弱的腰身从不躲闪回避
圆缺,或阴晴
每一个遇见,都是好心情
再往深处
解热,散淤,去腐
纵使在郊野荒坡
在沟渠,或田塍地头
每回相遇
看到的都是父老乡亲
外祖母
现代的枫树嘴都习惯性喊外婆。
我也是有外婆的人。
你也许会想到这句话有抄袭的味道。
说话的孩子自己知道其中滋味。
我一再告诉童年的自己:外婆是甜的。
那年中秋,枫树在村口
把月亮划拉成形状不一来回晃荡的小块
它们都会照顾到孩子们的心思
我和发小狗伢就着树下月光分享各自的
白天,说到开心的时候,
他允许我小口咬了外婆藏起来的一块月饼。
几十年以后。在城里,我更加确认,
我是有外祖母的人。她的样子大于狗伢们
嘴里说出来的总和。直到现在
每次触碰到她,我都要舔一舔嘴唇
倒叙朋友圈
手指再翻一页,就跌出圈了
在倒叙的时光里相逢
朋友。女士们,先生们
传递37℃的冷热磕碰的通感
不敢再翻了
掉粉的年代周遭都是墙的悬崖
馅饼掉下来
砸在地上是更大的陷阱
朋友越多,圈子砸碎更趋完美
俄乌放兄弟的炮仗
印太敲锣打鼓吃合伙饭
刚刚睁开双眼,今晨回望昨夜
又有微信群醒不过来
此刻,站在圈子里倒回去
会看到圈子外面是更大的圈子
其实,经不起倒的
还有如水的光阴,还有挂在
嘴边的,朋友
遇见自己
湖水是张纸,是光阴,也是一面镜子。
日头远去,月亮还在赶来的路上,
我看见的不是日常的影子。
(客观性的影子,有既定的原则,和区域性。)
形体内外,黑白互为另一个我。
暗处的那个我,也有光亮。
如现实中人的世界,“一个有格的人,
也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人。”
就像此刻的我,曲颈的弧度多优雅,
红掌下就有多少暗流和挣扎,
明处和暗处,生活都一直如此写实,
水纸上,黑白的我互为镜像。
流动的时光被拼接成充实的虚空,
纵然不完美,但却完整。
黑白的我,彼此互补、相爱,
依旧喜欢用翅膀和歌声,护卫自己,愉悦自己。
一只鸽子落在我的肩上
天宁寺站红梅公园西边
我们隔着放下花朵的红梅树
隔着走下来的钟声相望
对望的还有公园广场上的鸽子
其实很少来的我闹了乌龙
鸽子盯着的是可儿手里的玉米
包装袋的相貌它们彼此熟悉
见我不得要领的拆解
一只性急的鸽子飞落我的肩上
这一刻已收藏在手机图库里
但咕咕声怎么也藏不住
除却那铜质的部分,剩下的
不是我的外号,就是我的乳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