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窗帘拉上,床前的明月光进不来,星光进不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也进不来。这时,只要开灯就可以代替星月照明,就可以把黑暗一网打尽。
关上窗帘,你虽可主宰明与暗,但还是漏进来一些声音:
风声可以进来,雨声可以进来,不远处的树林里从梦中惊醒的鸟声可以进来,远处的犬吠也可以进来。它们把我的耳朵塞得严严实实,什么也听不到了。
四周寂静。从存在的虚无中认领色与空。
那看不见的光影,在我的梦里隐身或高蹈,而听不到的声音,它们仍在尘世中浅唱低吟。
一窗夜雨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从天而降,说的都是平生的往事。
穿林打叶,一路的坎坷不由分说。
要说,你且说出其中的一蓑;要说你就说被淋湿的心事;春风一打就开,要说就说你看透的人间那些事,只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轻轻一点就破。
要说你就深入浅出,学嘤嘤鸟鸣,以内心的清澈啼绿一片壮丽的山河。
雨的针脚,绵密地绣出一抹花香的骨朵。要说还不如不说,沾衣欲湿的苦——
杏花落,泪婆娑。
窗下,有一棵芭蕉
窗下,有一棵芭蕉。
雨打在它的身上,心里的那个愁字,就袅袅地盘桓。声声慢。
有时我分不清,是雨打芭蕉,还是秋雨敲窗,感觉都是一样的怅然。
特别是在夜晚,它们都是一样地让我难以入眠。雨是当下的雨,芭蕉是先前的芭蕉,窗子还是我天天见到的那一扇,但我怎么也走不出,唐风宋雨在窗下芭蕉上的呢喃。
点点滴滴攒了千年的陈酿,用来浇愁,一定会更加淋漓酣畅。甚至我也没悟出,雨对芭蕉,轻轻地说了些什么。
当然,那窗子告诉我,它一次次地把雨拦截在窗外,不让它登上我的大雅之堂。
纷纷扬扬,叶叶心心,一次次,还是把我的魂勾去,点点滴滴地敲打着我隐藏于梦中的惆怅。
如果开小小的窗
在沉沉的夜色中刮痧,或疏经散络,去掉一点点的黑。
如果开小小的孔,或开小小的窗,你便可见到光明穴了。
把灯点到天上,让它们看看,月光打在地上的烙印。在一个人的天空,闪耀着亮光,所有的爱都流淌下来,在最黑的夜晚,亮出它明晃晃的刀子,刮去天地之间一道道痛苦的痕迹。
推窗,从星孔中抽出内心的寂静。
它虚幻又真实,然后把它们连成一体,小于天上的月光,大于地上的灯盏。
“黑暗是光之母”(谷川俊太郎诗句),也是星星之母,因为星光加上星光,它的灿烂,就可以击退荒野上一万顷黑暗。
一窗圆月
偌大的天空,它是唯一的。
有人问它,心中是不是很孤独?它洋洋得意:“星星,只不过是一粒粒小小的碎片,而我的世界仍完好如初。”
粉墨登场,那一窗圆月,看上去很美,它因脸庞的光鲜而对长满雀斑的星星不屑一顾:“是谁给这一片夜空,长了脸啊!只有我,一轮圆月,才如此倾国倾城,如花似玉。”
只是它没有想到自己的缺失——
某一天却变成了一把弯刀的弧。甚至面目全非,直至全蚀时的虚无。仅剩的最后一张脸,也被匆匆的岁月淡淡地抹去。
你可以往窗外看
世事难料,也并非不可洞见。如果眼界不够宽,你可以往窗外看,往深处想:
九龙在渊,浩浩其天。
有何神秘可言?一叶障目,你见与不见,泰山都在那里,于秋毫中明察,它一览众山,峻极超拔于影影绰绰的峰巅。倘若眼前,浮现一片茫茫的迷雾,但请相信----
叱咤风云,必有一道石破天惊的闪电。
虚窗夜朗。
廓清扑朔迷离的滚滚尘埃之后,你就可以见到,明月的容颜。
这时,一阵清风忽来,于谈笑之间,聆听寂静入心入骨的凯旋。
窗含春色迟暮红
已经越来越迫近春天的尾声了。
窗子一开,植物园中那桃花的红,玉兰的白,油菜花的黄,皆随风渐渐退出。
依然有石楠的叶子,摇晃的红;有白蝴蝶似的、患洁癖的梨花入了骨的痛。春欲晚,芳心动。这娓娓道来的气息清雅、素朴,用淡淡的风低语,以溶溶的月作跋。
一行接着一行:含烟带雨,一种江南灵秀的气度,融入我的骨血和肺腑。
土膏脉动,适合于点豆种瓜。雨生百谷,而鸣鸠拂羽,一声又一声地叫喊。我看见大地上绿肥红瘦,淡绿色的知了,找到它栖息的槐树;原野上的布谷与鹧鸪飞去又飞来,春天在此告一段落。
让南风接着往下翻──
从青草池塘中吹来,一声声蛙鼓。
春深了。在我的窗前,更稠密的雨,渐次打湿时光页册里越来越热的诗句。
透过窗户看鸟
不再写鸟了。它在我的诗中随处可见。
每天从我家窗户向外看,植物园近在眼前,而我经常看到的那一只,在偌大的树林中盘旋了几圈之后,走亲戚一样,又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绝句里行吟。多么熟悉的语言,它再一次在风中述说着。
春天的脱口秀,从柔软的舌尖上轻舔桃花的亮色,或者拽紧晨曦里的光线,在高处鸟瞰:灵魂在自由中播撒的种子,以及种子在新垦地上长出的一株木棉。
不再写鸟了。可一动笔,又与鸟儿怎么也划不清界限。它欲言又止,守着寂静和并不如烟的往事,不绝如缕,只是一种幸福或孤独的体验,在心里,我已经听过了一遍又一遍,翻开岁月的绿皮书,透过窗户我又看见,它站在春天的前沿,一声声吟哦──
最贴近大地,生生不息的草木篇。
树在窗外
要站就把身躯站成挺拔的主干;要舞,就把手臂婆娑成枝的柔软。
从头顶的华发中,抽出一根根太阳的金丝。有了立足之基,在深邃的泥壤中也就有了根的茁壮。
树在风中,自有其淡定;树在窗外,不事张扬。
叶片不大,可以托起晶亮的露珠,而一旦遇到了冰霜,即使零落成泥,也能化为一种滋润生长的力量。如果一定要树说点什么,那就——
对天说出云朵的飞飘,对雨说出心灵的晴朗,对鸟说出翼扑的节拍,对雷说出生命的勇敢。更多的时候,树却不想说,而是默默地,折叠着夕阳的余晖,内敛于时间背后,虽然不言不语,却一直在最深处稳扎。这些年来,它一直站在我家的窗外,显得很安详。
打开窗子,看看路灯的光
有了微火一样的月光,星星,流萤,这些还不够。咱们说好的,不见不散,今晚的班,早就安排了由路灯值守。
夜以继日。把它放在黑暗的对立面,是为了在密不透风的暗影里,揭示岁月的光芒。即使青灯如豆,只跳动着一束火或光,也算是朝着阴险的嘴脸报了一次血海深仇。
灯的一闪,在这个汉字的偏旁上燃尽黑鸦之翅。打开窗子——
谁去谁留,我们已经看清楚了,一场血肉模糊的搏斗。
路灯一直都是这样在场的状态。黎明没来,而夜色还未擦净,路灯没有什么理由不亮。站在凛冽的风口,必须充分地释放,内心里隐藏的全部光焰。
我低下头,剪一角夜给那只路灯,并且越来越通透,一只灯盏是怎样带给我们以光彩照人的白昼。
鸟在我家窗台上鸣叫
早晨一醒来,就看见那一只雨中的鸟,在我家窗台上喜洋洋地鸣叫,仿佛给我快递
什么喜讯。可是等了半天,我也没有等到旭日东升。
风声依旧。时光一寸一寸地溜走,到了傍晚,那一只鸟又在我的耳边叽叽喳喳地鼓噪,这骗人的小鸟又来神神叨叨,难道是想告诉我:黄昏,又有一枚辉煌的落照如期光临?
可是,雨仍淅淅沥沥。我挥一挥手把它赶跑,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它在雨中的身影。人有时很奇怪,与鸟真的不相见,却又朝思暮想、时常挂念:
就是那一只曾在我家窗台上鸣叫过的小小的精灵啊!
窗上的玻璃
打开窗子,我看见玻璃已经破碎。
是风太过用力,摇摇晃晃,使它砰然落地,还是遭遇一只黑色钝器的猛烈袭击?
现在,它的心碎了。
掉在地上的玻璃,只留下尖锐的残碴与一些细小的颗粒。
这就是我们看见的事实真相:一块残缺的玻璃,少了以前的温润、细腻与光滑,而在它的伤口处,仅存一点点粗粝与锋利。
碎裂,是一种痛。
只是很少有人去注意,玻璃在劫难之前的完整体系。除了落地时的尖叫,你再也听不到它发自内心的一声抽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