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物
当你认识到
诗无用时才爱上它
叠嶂的秋色
有几分能够进入心灵？
当你不考虑这些时
世界突然变得宽广起来
小县城黑色柏油路
熟悉又寂静
消失在更深的黑夜里
多么干净
星辰永垂天宇
黑鸟和白雪相互映照
谒戴名世墓
去忧庵先生墓地的路很窄
窄得只能供他一人行走
南山荒凉寂静，恰如其
“悠悠斯世，无可与语”
墓地由一圈水泥护住
比想象中的简陋，但可能
比人心牢固可靠，墓边
一株小小苦楝树艰难地
从《南山集》里长了出来
“欲上下古今，贯穿驰骋……”
未完成的宏愿崩塌如
极目也不能至的远方虚空
唯薄云惨淡，烈日无情
四周荒草蓬勃，传出镣铐之声
我下意识看了看手腕和脚脖
令人羞愧的空荡就像我
写下的文字，从未抵达无援和孤立
中秋月
月亮太大了，大得
像一个假象，登陆后的台风
从昨天开始一路狂奔
到达我这个内陆小县城已是
强弩之末，但还是带来了
一丝秋天应有的气息
树叶簌簌抖动，落了些下来
飘在湖面上，湖里也有个月亮
告诉我们向上和向下
有着某种意义上的一致性
事实上，我们一直悬在半空
天上的月亮和水里的月亮
永不重叠，在渐浓的秋意中
月亮不会像一枚果实那样掉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美好，正因无法
触及，不能将其纳为己有
这才是世界尚有圆满的原因
过古寺
有时代烙印的机械厂
已完全拆除，但那个时代结束了吗？
遗留于杂草间的
房舍少许，在夕光晚霞中
呈现别样的景色，闹市中的一隅
显得比山中更宁静
寺庙红色大门和黄色围墙
还是将凡尘俗世隔绝了开来
满壁的爬山虎也许是附近菜市场
叫卖和讨价还价声凝聚而成
语言也会经历由绿到黄又由黄
到绿的过程，我曾进过寺内
也可能我从未入寺，但每天中午
都有诵经声由寺内准时传出
听得到的人能听到
听不到的人怎么也不会听到
寺檐上新绘的色彩和鎏金佛像
每天都在看着从下面经过的人
也偶尔和抬头凝视他们的目光相遇
如此，这围墙不存在紧闭的大门
也不存在，一丛丛狗尾巴草
从庙门边新建的停车场
众多车辆中探出毛茸茸的脑袋
高温
坐在沙发上
开着电扇
还是汗流不止
暮晚的彩色云霞
丝丝缕缕镶在天边
电视剧里诡异事件
一桩接一桩
小县城的孤寂
就这样涌来
瞬间就包围了你
高温之下户外几乎
无人，小区附近小山上
也没有人，因此
可以一眼看到山顶
不让人心安的繁杂琐事
逼迫你为活着而活
当天完全黑下来之后
会有几粒稀薄星星升起
可能有月亮也可能没有
你摸摸胸口，那里
河水正慢慢干涸
露出犬牙般嶙峋的河床
大风来
大风来了，将事物吹得七零八落
喜欢的不喜欢的都离自身而去
（人定胜天？自然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树木被风吹得不知所措
因而四处胡乱摇摆，没有方向
树下老僧在大风来临之前
已进入年轮之中，他不能为风所动
（风吹动旗嶓，一人说是风动，一人说是幡动，
六祖慧能说：不是风动，不是嶓动，而是两位心在动）
持续多天火炉般的高温终于有所下降
让人能够喘口气缓一缓
背着古琴的人无须弹奏，一曲大风歌
自然会从他佝偻的腰身奔泄而出
黑又亮的柏油马路已找不到马车踪迹
但马仍在风中嘶鸣，它纷扬的鬃毛
几乎汇集了古代所有名士风流
悲哀的是，在当今灵魂图谱上竟然
找不到任何一种色彩为其着色，使其显现
理发记
午饭后，顺道去理发店
请理发师给我理个平头
他总是说，我不适合短发
于是每次我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耽于对美丑的区分判断
我一次次在美丑之间犹豫徘徊
这次我态度很坚决
他说，给你理了十几年发
第一次给你剃这么短
人到中年，是应该和那些
一眼可见的美丑彻底脱离了
要坚定地向另一种美飞身而去
多出来的一天
雨下了五天还是六天？
今天难得晴了，忘记那些
下雨的日子吧，忘了
被淋湿的糟糕心情吧
扔在墙角的废弃自行车
会再添上一层新锈
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
又会继续下好几天雨
今天难得晴天，总觉得
应该做点什么但一时
又想不起来有什么可做
我仍然停留在雨水中
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今天像是一个意外
在这个多出来的一天里
云霞高远，鸟儿斜飞
完全是一个新世界的图景
那么，我也是一个新人
在今天可以无所有无所失
悲欣交集
一上午，看着弘一法师
临终前写下的“悲欣交集”
如出自童年稚嫩之手
又有放下一切之淡然
从李叔同到弘一法师
从“我抛弃你，并非薄情”
“放下”到“爱是慈悲”
当他说出
“不要再请医者，我要离开了”
“悲欣交集”便是所有
据说虎跑寺已无僧人，成为公园
寺里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