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人们把高梁称之谓芦穄。只要一提及芦穄立刻会叫人想到田间地头那一根根青白色的杆,压着沉甸甸的红穗,风一来就弯腰,风一走就挺直的高梁。
把高梁称做芦穄,是有来由的,明代《菽园杂记》里说,高梁“南方名芦粟,北方名蜀黍”,芦粟即芦穄可见一斑。芦穄在北方广袤无垠的士地上成片种植,是主要的粮食和酿酒作物,夏季生长旺盛,接天连地,绿得苍劲,有青沙帐的雅称,秋天红浪翻滚,层层叠叠,霞光万里,有红满天的美名。芦穄天下爱物,国之大谷,不知怎的竟与我扯上了关系。
这缘于我的母亲,母亲给我取的小名,叫芦穄。
芦穄的小名一问世,人尽皆知,似乎我没有本名,家里家外直唤我芦穄,这一唤就唤了六十多年,把我从一个咿呀学语的毛头小子唤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已至于我的本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反倒是芦穄常被自己和别人熟知。
小时候,我最怕别人喊我芦穄,更怕有人可找:“你小名叫啥?”每每那时,我总会涌上许多莫名的羞涩,声音很小地嘟囔:“芦穄。”仿佛这名字就是称呼邻居家那条整天睡在门前的大黄狗。
我曾经不止一次问过母亲,为什么要给我取这土、糙、渣的名字,母亲总是笑而不答。问多了,就信口回我:“芦穄好,肯长,发旺,皮实着呢!"当我缠着母亲,非要她给我改掉这怪异名字时,母亲也不会生气,摸摸我的头,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眼神像极了家中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扑闪扑闪的。
芦穄就芦穄吧,姓名本来就是一记号,有的人还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母亲给我取名芦穄时,可能本就没有什么深意,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家母亲哪有许许多多的花花肠子,何况芦穄的名字总比那些叫什么狗、什么猫、什么牛的人要中听一些。
旁人喊我时,会叫我:芦穄,可我的母亲永远除掉了后头的“穄”字,只叫我:芦。曾几何时,放学归家,我脚一进门,书包一扔,大声一喊:“妈”,母亲笑盈盈地应声而出:“芦,回来了,哦了吧,妈给你煨了山芋,过来吃吧!”母亲随即从灶台的文火里扒出了香喷喷,烂乎乎的山芋,拍拍灰,吹吹气。剥了皮,递到我手上,无限疼爱地看着我细嚼慢咽,那一刻,一声芦,如冬日暖阳,酷暑凉风,解饥止渴,有依有靠,有家有娘,幸福绝顶;一只烧山芋,蜜汁外溢,甜里裹香,是这世间无与伦比的美味。妈,有您真好,我喜欢您或轻或重,或近或远,抑扬顿挫,余味悠长对芦的呼唤,饿了冷了,您一声芦,我衣饭饱暖,玩疯了,忘归家了,您一声芦,我跑得比听了老师的下课铃还快。
我的老家由于芦穄不是主要的粮食作物,没有大面积种植的习惯,使得芦穄在众多的农作物中总是充当着配角。在我的记忆里,芦穄多播种在田沿地边。而且总喜欢与豇豆同播共生。农人们先种芦穄,后种豇豆,芦穄出苗早,长得快,豇豆出苗晚,长得慢,豇豆借助芦穄的茎杆顺势往上爬,芦穄本能地成了豇豆生长的阶梯,豇豆的藤蔓在芦穄杆上肆无忌惮地开花结荚,芦穄心甘情愿,藤蔓不弃不离,上演着一幕幕只有它们自已才懂的藤缠树的故事。
那是一个芦穄扬穗,豇豆挂荚的秋天,母亲把我带到了杨家岭,在芦穄与豇豆并存的一角,母亲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着对我说;“芦,你看,与你同名的芦穄们都在,正排队迎接你呢!"我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排整齐划一的芦穄,挺拔的身姿挂着豇豆在秋风里轻轻晃动,似乎正朝我点头咸天。母示按有况:鸡给你恨户几杆尝尝。”妈手起刀落,一根芦穄瞬间倒地,削头除尾,麻利地除皮后,一根滴着汁水的芦穄杆跃然眼前。我接过妈手中的芦穄杆,迫不及待地咬上了,那清爽的甜汁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凉嗖嗖,甜丝丝,好像把整过秋天的风都含在嘴里。看着我的馋相,母亲笑着说:“芦穄不金贵,可实在,一身都是宝,杆是甜的,籽是糯的,可当柴烧可扎扫帚,最关键的是,芦穄不挑剔哪都可以扎根安身。妈当年把你叫芦穄只是觉得贱名好养,谁知随口一叫,竟叫得马上与妈一样高了,还怪妈吗?”我停掉了口中的咀嚼,吐出残渣,吞下汁水,不假思索地对母亲说:“妈,不怪,不怪,我早就认可了您给我起的芦穄名,一日听不到您叫芦,我的魂都丢了,芦穄好,我长大后还要做一名符其实的芦穄呢!”
说也奇怪,我这一生还真的活出了芦穄样,头顶蓝天,脚扎泥土,经风历雨,不张不扬,不卑不亢,低头干活,抬头看天,懂得弯腰,却从不折断,懂得奉献,也能自保。一生没有大气候,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却也活得堂堂正正,磊磊落落,有滋有味。
谢谢您,母亲,谢谢您给我取名芦穄。芦穄土得坦荡,也美得心安。
谢谢你,家乡的芦穄,你是我毕生的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