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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水汤汤(外一篇)

作者 凌闻之
2026年03月27日  浏览量:89

市民广场与文化广场静立于稼先路两侧,如一双惺忪的眼,一睁一闭,便是岁月流转。千禧桥似一段温婉的臂弯,轻轻搭在流淌的时光之上。自桥头缓步而上,便能望见一幢旧楼,墙上两行大字格外分明:“让世界了解怀宁,让怀宁走向世界”。

白日车流不绝,夜晚霓虹斑驳,那两行字仿佛浮在无数人的记忆里。这条标语,似乎自我童年时便悬在那儿,无声地注视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舞步起落、夏夜喧嚣。今夜暑气未消,广场上依旧人影绰绰。远处音乐飘来,夹杂着孩童的嬉笑与摊贩隐约的招呼。我与好友并肩走上桥头,眼前是熟悉的灯火,身后是流动的人潮。我眯起眼,又一次望向那两行字,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又浮了上来——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朝着墙外大声喊:“快来看看我啊!我这就出去让你看!”有些急切,有些天真,还有些一厢情愿的踉跄。

“怀宁需要这样喊吗?”好友被我问得莫名其妙。见他满脸疑惑,我便转开话题,问他为何决定回来发展。他笑了笑:“回来还需要什么理由?在外面一待这么多年,总是要回来的。”

其实他自己未必意识到,这回来的缘由,早已藏在这几年问我的诸多问题里。每次通电话,他总打听怀宁的种种——蓝莓如今种了多少亩、能不能在老家定制纸杯、甚至黄梅戏戏服怎么做……问着问着,心里那份“想回来”的念头,就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长满了整片心田。他忽然把话题绕了回来:“你刚才说,怀宁需要这样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让世界了解怀宁’,听起来像是我们要把世界拽到跟前,指着说:‘看,我们有什么’。可真正的了解,或许不该是这样。”“那应该是什么样子?”我问。他思索了一会儿,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清晰:“该是我们自己走到世界的桌前,手里捧着好东西——不一定多耀眼,但一定要真,要有用心——然后说:‘尝尝,这是我们怀宁的。’了解,是从这样的底气里开始的。”

他的话,像一颗冰镇过的蓝莓,轻轻落进夏夜微燥的心湖,漾开一圈清亮的涟漪。我不禁想起小时候,这广场边总有卖刨冰的小推车,一两块钱一杯,透明塑料杯里盛着碎冰与糖水,那清甜仿佛能融化整个夏天的黏腻。如今那滋味已难寻觅,可眼前这人、这话,却让我尝到了另一种清凉——一种属于成长后的清醒与深情。我们走下桥,融入广场流动的光影中。一群阿姨正随音乐起舞,衣袖轻扬,脚步从容;少年踩着滑板掠过,带起一阵风;更远处,小吃摊的蒸汽袅袅升起,融入深蓝天幕。这一切,熟悉得像呼吸,却在每一次注视中浮现新的细节。

有些人选择留下,却也总有人选择回来。他们走出去,看见了更大的世界,经历了颠簸与繁华。带回的或许不是惊天动地的财富,而是一门手艺、一种视野、一份沉淀过的心境。他们把这“世界”悄悄叠进故乡的图景里,让这片土地在保持本色的同时,渐渐长出新的轮廓,融入对故乡未来更清晰的想象中。因此,“了解”与“走向”,从来不是一句悬挂的标语所能框定的单向行程。它更像一种循环,一次呼吸——是先有敢于走出去的视线与脚步,将故乡置于更广阔的坐标中审视;然后,才有真正有分量的“归来”与“建设”,让故乡拥有足以被世界“了解”的实质,并继续孕育下一程“走向”的勇气与力量。

没有扎实的“内里”,走出去的可能是空壳;没有外向的“探求”,固守的或许只是循环的贫乏。他真的决定留下来了。——皖水汤汤,送儿郎。负笈千里,非为忘乡,实为识广。他日归来,眼中有山河,脚下有故土,方是真还乡。

村里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慢。天色是鸽灰的,渐渐透出些清冽的蓝。我发动车子,引擎声惊醒了睡在门口树上的鸟。从村里到县城,十几分钟的路程,不长不短。我在这条路上,已跑过近一年。上周,用了多年的行车记录仪忽然不亮了。送去检修前,我拔出那张小小的内存卡,插进电脑。本想确认故障,却不知不觉点开了最近一个月的录像。我打开第一段,按下快进。

画面流动起来——第一天。二月十七日,星期一。镜头里是熟悉的村道。拐弯处的白杨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嶙峋地切割天空。远处田垄覆着薄霜,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七点零三分,一个女人蹲在路口池塘边洗衣服。她身旁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踏板上塞着红色塑料桶。她手里的棒槌一起一落,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动作的节奏。

第三天。二月十九日,星期三。天阴得厚,像蒙了一层脏棉絮。路过村口小卖部,店里的老头正把两箱空啤酒瓶搬到门外。他穿着藏青色的旧棉袄,动作有些慢,弯下腰,直起身,再弯下腰。放下箱子,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抬头望望天,摇摇头。路上车少,我开得不急。

第八天。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出了太阳。阳光斜斜切过路东侧那排常绿树——叶子此时显得陈旧、疲惫。树影在柏油路面上拉得老长,轻轻颤动。七点十分,遇见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母亲。小女孩裹紧围巾,双手搂着母亲的腰,脸贴在她背上。她忽然抬起一只手,指向天空——应该是一群雁,正排成人字,缓缓向北挪移。

第十三天。三月一日,星期六。周末休息,父亲开了我的车去舅舅家挖果树苗。镜头转入更窄的村道。路边菜地里,几畦菠菜绿得发黑。车停在老院前,舅舅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几株用麻袋裹着根的苗。两人蹲在地上说话。后来镜头晃了晃——大概是在装车。

第十七天。三月五日,星期三。一场夜雨刚过。路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破碎的天光。路过县城公园的石桥,我慢下来。桥边垂柳的枝条软了、绿了,风一吹,像散开的头发。两个小孩趴在桥栏上往水里扔石子。他们的笑声被隔在窗外,肩膀却一耸一耸的,看得清楚。

第十九天。三月七日,星期五。惊蛰刚过。清晨有薄雾,田野和房屋浸在奶白色的朦胧里。途中看见一株野桃树,枝上已绽出几点粉白,虽然稀疏,却实实在在是花了。雾中看花,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彩,淡得快要化进空气里。七点零八分,遇见跑步的年轻夫妻,穿着轻便的运动衣,呵出的气在雾里拖成两道白线。下车时,雾正渐渐散,世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第二十五天。三月十三日,星期四。傍晚下班,天色还未暗透。白杨的芽苞终于绽开了。新叶指甲盖大小,鹅黄的,薄如蜡纸,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却又舒展得倔强。田里仍有农人在翻地,拖拉机声隐隐传来。一只白鹭停在田垄上,单腿立着,久久不动,如凝在暮色里的剪影。

第三十天。三月十八日,星期二。这天加班,离开公司时天已黑透。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归家的车流。路过村口,那株老李子树在夜色中开满了花,朦胧一片粉白,像是夜里悄悄积攒的雪。白天不曾留意,此刻在路灯下却看得分明——原来春天也在夜里生长。

我关掉播放器,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午后很静。这三十天的路,被压缩成十几分钟的画面,在脑子里还未散尽。洗衣服的女人后来很少见到,也许找到了更暖和的时间。小卖部的老头抽完那支烟,转身回了店里。柳条绿了,孩子换上春装,田翻过了,苗种下了。

春天不是“到来”的。它是这样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换出来的。像有人在夜里偷偷调色,今天淡一点,明天浓一分,等我们察觉时,满世界已经都是新的。

我把内存卡装回新的记录仪。明天早晨,这条路又会多一段影像。而日子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把春天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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