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黄梅戏,看黄梅戏,几乎是乡村文化生活的主流。用柱子、木板搭一个土台。周围拉上帷幕就是戏台了。设备简陋,仅有锣鼓和二胡搭配笛子,原汁原味。唱戏的人咿咿呀呀地唱着,神形兼备,惟妙惟肖。看戏的人目不转睛,如临其境。曲终人尽的时候,人们都还不愿散去。就像当时人们流传的一句话一样,“唱戏的疯子,看戏的孬子。”从小是戏迷的姑妈,如鱼得水,便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姑妈本没什么文化,斗大的子也识不了几升。唱戏的台词都是师傅一句一句的口授。姑妈记性好,悟性也好,师傅边唱边教,姑妈跟着师傅边学边记,就这样,姑妈成了师傅的得意门生。由于姑妈对黄梅戏的热爱,热爱产生动力,动力生发潜能,没多久姑妈便成了当地家喻户晓的名角,唱什么是什么,演什么像什么。姑妈长得漂亮,一对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臀部之下,走起路来左右摇晃,许多同龄小青年都被她那副又黑又粗的长辫子晃得眼花缭乱,神魂颠倒。尤其是白净的脸膛上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确实勾人魂魄。身段也非常到位,天生就是一个唱戏的料。我想,姑妈之所以在当时那样红得发紫,与其明星相也是分不开的。但姑妈却道出了她成功的秘诀:“我不怕丑呀,敢在台上扭来扭去呀!”这一点也的确如此。自信的人离成功就不远了。
每当台上锣鼓渐息,二胡声起的时候,姑妈从后台优雅轻盈,轻纱飘逸地移向台前。轻抖水袖,露出一双纤细白嫩手臂,大拇指和中指轻轻捏合,其余三指微微张开,自然形成小巧玲珑的“兰花指”。左手轻抬靠近左腮,右手略低靠近下颌,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一颦一笑。一句:“春风一起,吹晴空,三月天,风光好,百鸟甚多……”的唱词就是天外之音袅袅飞来。此时,抬下便人潮涌动。尖叫声,喝彩声,哭喊声,打骂声伴着木凳木椅的断裂声……台下一发不可收拾——“漾台”!《闹花灯》中的唱词有:“长子来看灯, 他挤得颈一伸;矮子来看灯,他挤在人网里行;胖子来看灯,他挤得汗淋淋;瘦子来看灯,他挤成一把筋。”此时的台前比《闹花灯》中唱的还要夸张好几十倍。
姑妈往台下一望,台下立刻惊呼:“小妞精,小妞精,……”如果某场戏姑妈没到场,看戏人便觉得索然寡味。姑妈在那个年代我的家乡,在我乡亲们生活中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马兰、韩再芬。
关于姑妈唱戏有个小故事。一次姑妈到别村唱戏。第二天,爱说俏皮话的李祥爹突然跑来对姑妈说:“小妞精,昨天晚上杨家店草堆发火啦!”姑妈一惊,不知所云。原来李祥爹意思是姑妈昨天晚上在杨家店唱戏太红了,红得发火了,把人家草堆都烧着了。姑妈得意得心里像开了花。
姑妈的婚姻很不幸。小时候幼婚定的童养媳。二人表里都不般配。红得发紫的姑妈追求她的人就如当时人们说的那样,起码有团团一圆桌。可姑妈的养生娘哪里情愿。在姑妈的娘心里,这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媳妇,哪能肥水落外田?叔伯房兄也不答应啊,她嫁到外村去了,我们村的台柱子不就倒了吗?她娘与叔伯房兄合计好。腊月一天,姑妈在外地唱戏,突然戏班子撤回家,突然袭击给姑妈办婚事。就这样,拉拉扯扯,稀里糊涂,姑妈便黄花有主了。
婚后的生活,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爱想象的人们总喜欢画蛇添足,子虚乌有。台上的夫妻恩恩爱爱,打情骂俏。台下的人无中生有,议论纷纷。
一会说姑妈跟台上的那个小书生爱上了,一会说姑妈跟那个唱丑角的有暧昧关系……流言蜚语,接踵而至,恶语伤人,六月寒心。
其实,不管人们怎么说,姑妈心里有一泓清水。说就说吧,清者自清。
人们看到姑妈家庭婚姻不和谐,又在台上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嘻笑盈盈,甚至难舍难分。
特别是有一戏曲《桃花洞》。讲的是湖广荆州府有位书生杨天佑,在桃花洞中修炼,斗牛宫云台三公主私自下凡,与杨天佑结为夫妇。桃花洞内,远离凡尘,洞府幽静,天上人间,情人幽会,情投意合。那甜蜜滋味令人遐思。故事中,憨厚有些迂腐的杨天佑瞻前顾后,畏手畏脚。热情奔放的小仙女,无拘无束,敢爱敢为。杨天佑连连“使不得,使不得…”三女儿忙迭上:“使得的,使得的……”一屁股早已坐在杨天佑的大腿上。对于投怀送抱的仙女,十个杨天佑也招架不住!对于刚刚改革开放的姑妈,把戏台上的夫妻演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其中有个情节过于肉麻,三女儿打坐杨天佑的大腿,双臂搂抱杨天佑的颈项。这在当时那个年代确实需要十八分的勇气!
台上的夫妻,台下的君子。但在旁人的眼里,台上人亲亲我我,台下人难免想入非非。是男人都嫉妒自家老婆坐在别人的怀里。因而姑妈为了唱戏在家没少受到过委屈,家庭里常常是鸡飞狗跳,拳脚相加。姑妈撂下一句:“谁阻止我唱戏,万难!”
在家如此。出外又怎样?没有哪个女人容得下别的女人在自家男人怀里撒娇。
心中没有鬼就不怕鬼。吃醋的女人撵上门来。姑妈从不畏怯。身正不怕影子斜。姑妈得理不饶人:“谁叫你不管好你男人,我就是要跟你男人好,有本事管你男人去!”姑妈故意气得吃醋女人灰溜溜逃走,知道是自讨没趣!
还有些言三语四的人,姑妈更是怼得她无地自容:“你也不扇破尿照照自己,你家那样的丑八怪只能配你那样的撇嘴婆,我还不稀罕呢!”
其实在姑妈心里早有一杆秤。正如她自己所言,“我要是那样的花心我早就远走高飞了,我一走岂对得住我的养生娘,我六个月抱来,不久养父去世,娘含辛茹苦把我喂养大。我岂能违背良心!”
姑妈还说,当年因为她唱戏红,区里有个叶主任觊觎她的美色,为了讨得姑妈的欢心,经常组织戏班子到区里汇报演出。把姑妈请到办公室倒茶递水,热情有加。姑妈心里有数,好归好,公事公办,绝不能动摇自己的底线。之后经常收到叶主任寄来的求爱信。至今姑妈还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有一次叶主任的信不慎丢失。她心想,要是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捡到,这便是她不守妇道的证据了。这也将成为那些好事者天大的笑料了。
叶主任为得到姑妈的芳心。安排姑妈跟他一起参加县里戏曲文化交流会。姑妈很有智慧,你打你的小算盘,我有我的“小九规”。姑妈带闺蜜一同前往,晚上姑妈跟闺蜜一个宿舍,各做各的梦,两全其美。那时,不知有多少雾里探花者触到姑妈带刺的玫瑰都碰壁而归。
而今,姑妈已离世。在一个三月天,风光好,百鸟甚多的季节里,带着她一生挚爱的黄梅戏走了。她终于洗去了凡尘,抛开了那些纠缠她很久的琐碎日常,就像《桃花洞》中的三仙女一样离开了她深深眷恋的人间。然而,那个在台上踩着小碎步,水袖飘拂的“小妞精”形象依然活在人们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