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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堰,泥土深处的回响

作者 陈少白
2026年01月09日  浏览量:33

这是一个温暖的早冬,阳光明媚。我们一行二十余人的采风小组,终于踏上这片生养了五千年文明的土地——黄家堰遗址。跟随人流,行至高处,眺望瘦下去的河水,有养鱼人的船只泊在岸边。偶有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清香。

河面波光粼粼,似有万千生灵在起舞。俯身蹲下,掌心轻抚一片粗糙的石面带,看它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水面。旷野静寂,近旁的蓬草连成一片青枯色。野菊花却生命旺盛,绽放出高贵的明黄。一些远古的气息弥漫开来,脑中一片空明,只听见泥土和石块在呼吸。这是一场隔了五千年的相遇,没有任何一种喻体,能描摹我此刻的心境。

说起来我跟这脉遗址颇有渊源。早年我狩猎谋生时曾在此歇脚,听附近村民说起过,兴修水利时曾在土里发现陶片和石斧,还有青玉。它们散落于泥土中,斧的形状与刃边依稀可辨,侧边还沾着些炭黑色的草籽或泥沙。继续翻找,旁边又有石镰出土,弧线如蛾眉月。有人将其拿起,分量沉实压手,刃口上布满细小的缺口,想必是当年与兽骨、荆棘、硬土交缠时留下的痕迹。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群生灵?我并非史学家,对进化论也知之甚少,不能枉断。只能臆想,五千年前尚是茹毛饮血的年代,某一族群(或可称作先民)为抵御洪荒之初的猛兽与自然灾害聚集在一起,沿低洼处扎营,探寻有水源的宜居之地。而这片土地正好具备生存的基本条件:山中草木丰茂,野果漫山,水里有鱼虾,莲藕,螺,蚌,水资源充裕。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片沃土孕育了长江北岸平原五千年之久的文明史。

火星在明暗中一闪一落,那是他们在用质地坚硬的石块打制抵御外力的石器与必要的生活用具。泥地上散落着无数细小的石屑,汗水混着石粉,糊在手上,身上及两鬓,越来越厚,也顾不得擦拭。实在累了,趴在水边捧几捧水喝,再回来一遍遍耐心打磨。直到粗糙的石块渐渐变得锋利,足以砍进野兽的骨肉,我听见围猎的吼声此起彼伏,他们“嚯,嚯”的喊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呼吸声传来,风声雨声传来,先民们急促奔走,喘息,停顿。呼喊声渐渐远去,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恍惚间,有乌啼,五千年前的风霜竟在眼前:

春天,天气转暖时,男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烧荒,用石铲破开土面,将种子撒进浅坑,用脚轻轻踩实。几场春雨过后,新芽破土,在阳光雨露的庇护下,渐渐转为青绿。我看见他们的眼里盛满喜悦的光,是对食无忧的期盼。

暮色下,篝火在门前点燃,女人们揉着陶土团,轻轻拍打、捏塑,制成各种器物,放在火堆里烧,火舌舔舐着陶坯,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烟火气,漫过天际。日复一日淬炼,器面慢慢变成赭红。

为抵御洪水的侵袭,他们疏浚筑堤,彻夜不眠;为得到一捧能发芽的种子,他们反复尝试,不停寻觅。我看见他们艰辛劳作后的疲惫,也感受到他们安居时的喜悦。他们将生活埋进泥土,将希望刻进器物,一锤一凿,一餐一饮,都满含对生命的敬畏。

有两种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种是五千年前的,赤脚踩过卵石时,溅起水花,无声无息。一种是此刻的,鞋底厚厚一层,踩在这片土地上,却不敢太过用力,怕踩痛了泥士深处的人来人往。

我再次将手掌伸进泥土,十指拼拢,想将这层泥土翻过来。我想记录下它的颜色、温度、软硬,让后来人记住它在另一个时间节点的状态。

河水还在不远处流淌,忽地有风吹过遗址,泥沙和蓬草簌簌作响,与此刻采风人的脚步声汇成一曲泥土深处的交响。每一寸泥土的回声,都是先民深切的期待与祝福。你看,台地上的枫叶已红透,金黄色的野菊花在轻轻挥手,那是他们未来得及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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