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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记

作者 陈 进
2025年12月26日  浏览量:26

雨后初晴的傍晚,包公园的垂柳,挂着晶亮的雨珠,在微风下舞动,像一位婷婷少女,把包公园的水面当做镜子,梳妆打扮起来。氤氲的水雾,从河心蒸腾而起,给对岸的白玉兰蒙上了一层素纱。

我立在桐城路桥头数着落花。那些徽派浮雕的灯盏,盛着昨夜的雨水,向下倾着碗沿,每阵风过,便洒落几滴浸透寒香的琼浆。水珠坠在青石栏杆的螭首上,顺着神兽微张的唇齿滑落。桥底下,汩汩水声里,恍惚还是旧年光景——穿枣红色皮鞋的姑娘,鞋底蹭过青石板的响动——那天,她抱着桥头第三棵玉兰树非要合影,枣红丁字皮鞋在台阶上蹭出两痕水迹,马尾辫梢粘着三片花瓣,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青石凳上的苔衣,又厚了三分,我用手指轻轻地抚上去,生怕惊醒了一场春梦。当年用黄铜钥匙刻的"红星路十七号"字样,如今已化作绿茸茸的云纹,细看还能辨出"七"字末笔的顿挫。记得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春游,从大蜀山带回的松针还藏在书包夹层,我们便赖在石凳边不走。她蹲在地上摆弄从"天外天"租来的美能达傻瓜相机,刘海被汗浸成细绺,左颊沾着道灰印子也不晓得。金柯达胶卷过卷的“咔嗒”声里,非要拍我刻字的模样:"等咱们头发白了,这字就该长成浮雕啦。"说话时她腕间的手表链碰到了石凳。

石板路上,汪着大大小小的水镜,穿青蛙雨衣的娃娃专挑晶亮处踩,惊起小水花。年轻的母亲举着棉花糖追赶,糖丝在微风中拉出蛛网般的银线。一对情侣的帆布鞋尖沾着草叶,女生弯腰给雪团似的博美犬擦爪子,小狗头顶的小花歪向左侧,我想这花应该是女生手工编的。男生偷偷掐了朵粉蔷薇候在掌心......这场景让我不禁想起她偷折桂花插鬓的旧事,被寝室女管理员追来时,她拉着我躲进紫藤花架,花瓣落满肩头,犹自偷笑。

小浮庄前的云岭锅巴的香味,氤氲着柳荫。新来的小媳妇脱下白色的长羽绒服,穿着淡黄色线衣,系着靛蓝围裙,手里拿着一块蛋黄锅巴,递给摊位前腿脚不便坐着轮椅的大娘品尝。看起来,动作倒比从前那个戴银镯的丫头还麻利三分。记得那年,她也是在这个摊位买的锅巴举着往石拱桥上跑,蓝色碎花布裙摆扫落好些米花儿,说是要拍张"仙女散花",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可惜胶卷到底没冲出来,倒叫桥头照相馆的老徐白赚了押金。

日头西斜时分,凉亭那边飘来庐剧《十八里相送》,瓦当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缺了半边的檐角。她总说,那第三根檐角雕得最妙,牡丹丛中的雀儿眼珠活泛,有回她踮脚拍特写,白球鞋在青苔上打了个滑,怀里的相机险些喂了池鱼。而今,那处残损的木雕裂隙里,竟斜逸出一簇野玉兰,白生生的花瓣映着夕阳。

我蹲在河沿拨弄着漂来的花瓣。两片玉兰打着旋儿偎在荇藻间,恍若当年她猫在花丛里装睡美人的姣态。那日,她发间落满花瓣,眼睫上还粘着星点金粉——那是一堂美术课上剩下的颜料。胶卷偏偏在快门键卡住,急得她直跺脚,马尾辫上的玉兰簌簌落在小碎花裙上。后来,在桐城路冲印店取照片,老师傅抖着那叠褪色的相纸直叹气:"姑娘家太活泛,十张有八张糊成白影子。"我俩对着模糊的影像偷笑。

晚风忽而送来玉兰花特有的冷香,混着云岭锅巴的焦香,酿出奇异的醉意。我举起手机,透过半透明的花瓣对准河对岸——女生将小狗举到脸侧,正好给她来个特写。

包河水面渐次亮起灯影,游船拖着金红的尾波犁开暮色。唐老鸭型的游船上一对恋人正摇橹而过,船头左右微微摇晃,荡起的波纹在水面上旖旎开来,水面上的柳树倒影变成S型。她最爱这般景致,常常呆呆地对着粼粼波光发愣。此刻,她若在,定要趴在栏杆上伸手捞光影。

暮色渐浓,雨又零零星星飘着。包河畔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卖糖画是合肥市文化局的退休老人,程姓,在一次我抓拍他手工做糖的特写时,因为他很喜欢我给他拍的照片,我俩便加了微信成为忘年之交。老人一边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质小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回家喽,一天又结束喽。麦芽糖的甜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我望着他箱格里插着的十二生肖糖画,那只翘尾巴的玉兔仍保持着她最爱的姿态——那年她用期末考的奖券换了三只糖兔,说要凑成"月中三兔捣药",结果全喂了桥洞下的鲤鱼。

游船码头传来铁链与青石碰撞的闷响,船头悬着的六角宫灯将琉璃光影泼进河里。对岸情侣的身影已隐入柳荫深处,博美犬项圈的铃铛声却随风荡过来,叮铃铃惊破水面残存的暮色。石拱桥西侧忽然飘来胡琴声,拉的是《良宵吟》。奏琴中年人坐在褪色的美人靠上。那年黄昏,陪着她在这里给人画速写,五毛钱一幅,挣的钱全换了桐城城南旧书屋的过期摄影杂志。有回给拉二胡的盲翁画像,硬说人家弦轴上栖着凤凰,气得老先生直用弓杆敲地砖。

雨丝又密了些,打在河面泛起细小的银坑。低头俯视着水面,包河的水面恍惚间变成了一张相纸,相纸上缓缓浮现我们年轻的面容,又匆匆隐去。对岸,桐城南路照相馆的霓虹灯突然亮起来,原来"天外天照相馆"已变成了“全季酒店”的四个字,在雨雾中,晕成毛边的光斑,恍若还是旧日模样。我摸出手机想拍下这幻影,却发现取景框里始终浮着层水汽——这才惊觉自己早已眼底泛起了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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